翌日。

卡尔·拉格斐並不在康鹏街。

他的轿车一早就驶向了戴高乐机场,安娜·温图尔的航班十点落地。

临走前他只在工作室门口探了个头,对维吉妮说了句“今天你当家”,然后戴著墨镜立马溜走了。

维吉妮·维雅德九点整坐在创意总监办公室。

她面前摊著秋冬高定系列的配饰方案,第三版,卡尔昨晚在电话里说针织部分的袖口比例需要再调,她正在用红色记號笔標註需要修改的部位。

办公室门关著。

走廊里也很安静。

十点十五分,门被敲响。

“进来。”

进来的是高级定製工坊的首席裁缝莫妮卡,五十六岁,在香奈儿工作了三十七年,她手里拿著一件样衣。

样衣的袖子被拆了一截。

“维吉妮。”莫妮卡的声音有点低,“你最好看一下这个。”

维吉妮看到那件样衣的时候,手里的笔停住了。

那是系列第47號look的初样,象牙白马海毛混纺斜纹软呢外套,袖口设计是卡尔亲手画的草图,用了几种不同质感的白色丝线编织渐变效果,工坊花了两天时间才完成袖口部分的刺绣打版。

现在袖口被拆了。

拆得很粗糙。

不是正常的修改拆卸,正常工序会用拆线刀一根一根挑开缝线,保留面料完整。

这件样衣的袖口是被剪刀直接剪开的,面料边缘毛糙,有几处丝线被扯断,可能无法修復。

维吉妮站起来,走到莫妮卡面前,接过样衣,她很仔细地看,看了几分钟。

莫妮卡站在她面前,没说话,工作室里其他人都知道,维吉妮检查样衣的时候不说话,不代表没意见,代表她在组织语言。

“谁拆的?”

维吉妮的声音很平静。

但莫妮卡注意到她说法语的时候,动词时態用的是完成时,不是未完成时。

这意味著她已经確定这件事发生了,不需要解释,不需要过程描述,只需要一个名字。

“刚从成衣部升上来的高级设计师艾米丽。”

“为什么拆?”

“她说袖口的配色不对,和效果图有色差。”

维吉妮·维雅德把样衣翻过来。

內侧的缝份还留著工坊的定位线標记,上面用铅笔写著配色编號,那个编號是上周三李寻亲自確认过的,她也亲自签了字。

现在chanel的工作流程很多时候就这样,卡尔画出设计图,工坊完成,李寻初审,她最终审核加签字確认。

色差?

这件样衣用的是象牙白渐变,光源下色温偏差肉眼不可能分辨。

即使有疑虑,標准流程是拿色卡到自然光下比对,然后填写修改申请单,由维吉妮签字后才能动工。

更不可能直接用剪刀拆。

这是常识。

“她人呢?”

“在外面。”

“让她进来。”

莫妮卡转身出去。

维吉妮把样衣平铺在办公桌上,用手抚平袖口被剪开的部分,面料边缘的丝线参差不齐,有一处经线被剪断,修补需要在背面加衬,会改变悬垂感。

这件样衣可能废了,搞不好会浪费很多工时。

十点二十一分,艾米丽走进办公室。

她今年二十六岁,法国人,22岁从巴黎时装工会学校毕业,通过实习期考核后留在chanel高级成衣工坊做初级助理……

她的实习评价表上,维吉妮写的评语是“手工艺基础扎实,需加强流程意识。”

艾米丽进来的时候表情很平静,甚至带著一点困惑,她显然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程度。

“维吉妮女士,您找我?”

维吉妮没有让她坐。

“这件样衣是你拆的?”

“是。”

“为什么?”

“袖口的象牙白配色和我拿到的效果图有色差。”艾米丽说。

“效果图上的白色更偏冷调,样衣偏暖,我觉得不对,就拆了重新做。”

她的语气很轻鬆,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维吉妮看著她。

“效果图给我看。”

艾米丽从口袋里掏出摺叠的效果图复印件。

维吉妮接过去,展开。

是复印件,不是原件,复印件上白色色块確实偏冷,因为复印机的色彩校准偏蓝。

“这是复印件。”

“原件在档案室,我图方便复印了一份。”

“你用复印件比对高定样衣顏色?”

“效果是一样的,只是顏色偏冷了一点,但是……”

“偏冷就是偏了。你用偏色的复印件做顏色標准?”

艾米丽愣了一下。

“我以为是……”

“你以为。”

维吉妮把复印件放在桌子上。

她的动作很轻,也很优雅,纸张落在桌面几乎没有声音。

但办公室里的空气突然变得很重。

“艾米丽。”维吉妮的声音依然很平静。

“你拆样衣之前,有没有填修改申请单?”

“没有。”

“有没有和莫妮卡沟通?”

“莫妮卡在忙另一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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