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

推开那扇玻璃门的瞬间,一楼的嘈杂被人直接关了音量。

花神的二楼是另一个世界。

卡座,桃花心木护壁,镜子反射著窗外五月的光。

二楼没有吧檯,没有站著喝浓缩的人,没有游客对著菜单交头接耳。

这里的人不说话,至少不大声说话。他们是来看书的,来写东西的,来一个人坐著的。

李寻往里走。

靠门第一张桌子坐著一个戴圆框眼镜的女人,大概五十岁,手里拿著一本伽利玛出版社的校样。她抬头看了李寻一眼,点了下头。

李寻微微欠身回礼。

莱奥妮,巴黎某家独立出版社的编辑。

李寻不知道具体是哪家,没问过。

她也不知道李寻是做什么的。

两个人在花神二楼已经做了一年的陌生熟人,互相叫不出名字,只凭点头和眼神维持一种默契。

她喜欢靠门的位置,因为光线不那么亮,適合长时间看稿。

第二张桌子空著。

桌上放著一只菸灰缸,但里面没有菸灰。2008年室內禁菸令之后,二楼的菸灰缸就成了摆设。有些人还是会习惯性地把打火机搁在桌上。

第三张桌子和第四张桌子都有人。

第三桌是个穿灰西装的老先生,面前摊著一本皮面笔记本,手里握著一支万宝龙钢笔,墨水是蓝色的。

他从李寻进门就没抬头。

第四桌……

一个年轻男人在敲电脑。

他大概二十五六岁,头髮有些乱,衬衫领子一边翘著,键盘被他敲得噼里啪啦响,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法文。

他似乎感觉到有人在看,抬起头。李寻的目光已经移开了。

第五张桌子。

沿街靠窗。

李寻走过去,把隨身带的皮面速写本放在桌上,然后坐下。

窗外是圣日耳曼大道,街对面是les deux magots,双叟咖啡馆,花神的百年宿敌。

此刻双叟的露台上也坐了不少人,有个戴墨镜的女人正对著手机说话,手势很大。

双叟咖啡馆现在正处於125周年庆典后的余韵中,它既是歷史的活化石,也是一家活在当下的、生机勃勃的巴黎地標。

它位於圣日耳曼德普雷区的核心,具体是圣日耳曼大道170號,与街对面的花神咖啡馆(172號)仅数步之遥。

这个位置也决定了它与巴黎知识界的命运紧密相连。

名字“双叟”源自店內两根巨大柱子上掛著的两尊清朝木雕像。

这两尊穿著官服的东方人偶,从最初的一家丝绸內衣店开始,就默默注视著来往的文人墨客,早已超越了装饰,成为咖啡馆的图腾和文学见证者。

和花神一样,这家咖啡馆自1933年起设立的双叟文学奖,旨在发掘文学新锐,奖金虽不丰厚,但获奖者將获得在双叟享用一年的免费咖啡、专座和刻上名字的专属酒杯,这份荣誉远非物质价值可比。

李寻记得2009年的获奖者是伯努瓦·迪特尔特的小说《旅途的孩童》。

评审会由文学界名流组成,在咖啡馆內进行激烈討论,延续著將自身作为文学现场的使命。

至於两家咖啡馆是宿敌的原因有很多。

双叟是前辈,被誉为“文学咖啡馆的鼻祖”。

它的黄金阵容属於更早的“迷惘的一代”和超现实主义者。

王尔德、纪德、海明威在这里构思他们的故事,而超现实主义教皇安德烈·布勒东更是將这里当作大本营。

毕卡索和朵拉·玛尔在这里相遇,加繆也曾是这里的常客。

花神的阵营则是革命者与新浪潮。

二战后,以让-保罗·萨特和西蒙娜·德·波伏娃为核心的存在主义圈子“叛逃”到了花神。

原因有几分务实,花神楼上冬天有暖炉。

於是,花神取代双叟,成为新一代思想和艺术革命的策源地。

萨特在这里写下了《存在与虚无》,波伏娃在这里酝酿《第二性》,花神的氛围更像一个激进的编辑部。

甚至老佛爷卡尔·拉格斐也喜欢来这里。

……

而在李寻2005年年底加入花神后,这里的氛围比对面更浓郁了,他喜欢看足球,一楼很多顾客都喜欢听李寻的预测和见解,在2006年他公开支持义大利夺冠,结果差点被赛前疯狂支持法国的球迷给揍了,而决赛过后,花神咖啡馆的“周三帮”应运而生……这急得对面双叟老板亲自来挖他。

……

速写本摊开。

第一页是空白的。

李寻从上衣內袋里抽出一支自动铅笔。

辉柏嘉,0.5mm铅芯,笔身是深绿色金属,他用拇指按了两下笔尾,铅芯伸出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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