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比这些先到的,是青萝。

沈桥刚从县衙回来,就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轻快,细碎,像只雀儿在青石板上跳。

他握著竹简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头来。

院门被推开一条缝。

先探进来的是一只素银簪子,在午后的日光下闪了闪。

然后是一双眼睛。

乌溜溜地往院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沈桥身上,弯成了两道月牙。

“郎君。”

沈桥忽然觉得,六月的阳光好得让人心头髮软。

房门在她身后合上。

门閂落槽的声音闷闷的,像是把整个六月的午后都关在了外面。

沈桥搁下竹简。

简片碰著石面,清脆地响了一声,又很快被午后的寂静吞没。

被他换到掌中的白瓷,瓷白得近乎透明。

壁上几道细细的青色脉络,仿佛是雪地上淌过的一道极浅的溪。

碗底的红色印章,完美得让他挪不开目光。

指尖微微用力,指腹被碗沿压出浅浅的红痕,碗里的水晃了晃,又归於平静。

院子里渐渐起了蝉鸣。

声音拖得绵长,像一根拉不断扯不细的丝线,绕在满院的日光里。

老槐树的影子铺了一地,影影绰绰,互相交缠。

那些枝椏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根是哪一根的。

檐下的日影往西挪了一寸。

风从树梢头漏下来,落下薄薄一层露水,细细密密的。

被暑气一蒸,激起一片丁香花的香气。

蝉鸣声在一声高亢的嘶鸣后归於平静。

廊下那盆指甲花红得正艷,

花瓣被日光晒得有些发蔫,软软地垂下来,像喝醉了酒的人。

青萝再出来时,髮髻重新挽过了。

只是挽得不如来时齐整,鬢边垂下一缕碎发,被汗濡湿了,贴在耳后。

她走到井边,弯腰汲水。

“別忙活了。待会让沈福去城中牙市买两个侍女给你。”

散尽了一身疲惫的沈桥自她身后转了出来,將青萝拉到怀中。

“郎君说话不算话。”

青萝靠在他怀里,声音轻轻的,像是午后被晒软了的槐树叶子,

“说好了明年才纳妾身,如今才六月。”

沈桥低头看她。

鬢边那缕碎发还湿著,贴在耳后,衬得耳垂白得近乎透明。

素银簪子歪歪的,簪头快要滑到红透的耳根去了。

“谁让青萝这般可口。”沈桥调笑。

青萝没应声,只是把脸往他衣襟上蹭了蹭。

鼻尖压得微微发扁,呼出的热气透过衣料渗进他胸口的皮肤,痒丝丝的,像猫儿伸爪子轻轻地挠。

“回去歇著吧。”沈桥终於还是从温柔乡中挣扎出来。

待会周仓手下的密探会来匯报。

他捨不得青萝这副模样落在旁人眼里。

果然。

青萝的裙角刚消失在门后,外头便响起了“噠噠”的叩门声。

来人是周仓从老家召来的同乡。

虽命格不过绿色的【盗马】,却胜在忠谨机敏,被沈桥任为密探副手。

如今周仓领著部分人手隨军在外,

城中一应耳目事宜,便暂由他统领。

“进来。”

裴元绍推门而入的时候,沈桥正在整理衣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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