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渊端著保温杯,冲她招手。

“跟了两条街了,饿没饿?”他拉开对面的塑料马扎,“今天省了几十块,我请你。来个高配的——加宽粉。”

老六蹲在桌上,舔著一个空罐头盖。

江顏坐下了。

如果转身走掉,就等於承认了自己在跟踪。坐下来反而更自然。

她这么告诉自己。

摊位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光膀子套著围裙,手臂上油光发亮。

“两碗麻辣烫,一碗不辣,一碗中辣。宽粉加两份。”陆渊递过菜单。

“你怎么知道我不吃辣?”

“你右手虎口没有辣椒素沉淀造成的色差。经常吃辣的人,切辣椒时虎口皮肤会有轻微的色素改变。”

江顏把菜单接过去,假装研究了两秒。

“陆先生平时经常在外面吃?”

“穷嘛。做饭费煤气。”

“一个人住?”

“一人一猫。”

“没有……固定联络的朋友?”

陆渊抬眼看她。

“江顾问,你是在查户口还是在相亲?”

老板端著两碗热腾腾的麻辣烫过来,搁在桌上。热气蒸得人额头冒汗。

江顏拿起筷子,正准备动。

陆渊的竹筷先伸过来了。

筷子尖在她那碗汤里蘸了一下,抬起来,送到鼻子底下。

嗅了嗅。

“穀氨酸钠跟呈味核苷酸二钠叠得太过了,鲜到齁。红油的色泽也不太对,正常辣椒素的红偏暗,这个亮得发贼,十有八九掺了苏丹红四號。“

”再就是骨汤底,ph偏低,熬汤用的桶不是食品级不锈钢,锌和铅的溶出量少说超標两百倍。”

旁边切藕片的老板手上一滑,刀尖剁在砧板上弹了起来,差点削掉自己指甲盖。他扭过头看陆渊,脸上的血色往下退。

食药监的?暗访?

江顏拿筷子的手停住了。她盯著陆渊的侧脸。

她的脑子在高速运转。穀氨酸钠的复合增鲜机制、苏丹红的工业级分类、重金属溶出率的量化评估——这不是一个搬海鲜的日结工该有的知识储备。

这种对化学製剂的精確辨识能力,以及通过嗅觉完成快速定性分析的手段。

经侦培训教材里有过类似的案例。某东南亚跨国毒梟被捕后,在审讯中展示了对vx神经毒剂各组分的嗅觉辨识能力,误差不超过百万分之三。

此人具备毒理学深度知识和生化製剂的感官鑑別训练。

她的筷子僵在那里。

陆渊已经从锅里捞出一块淀粉肠,咬了一大口,嚼得很香。

“不过没事儿,”他含含糊糊地说,“偶尔吃一次死不了。拋开剂量谈毒性都是耍流氓。”

他又捞了一块,蘸了蒜泥,塞嘴里。

“说句良心话,这科技狠活的味儿確实上头。”

老板的菜刀已经放下了,两只手在围裙上来回搓,拿不准该跑路还是该继续营业。

老六从空罐头盖上抬起头,用后腿——那条崭新出厂、不再掛著夹板的后腿——蹬了一下桌沿,跳到陆渊膝盖上,衝著麻辣烫的方向使劲拱。

“別闹,辣的你不能吃。”

江顏放下筷子。

她盯著面前这个人。一分钟前精確报出苏丹红的工业分级编號,三十秒后用同一张嘴嚼著来路不明的淀粉肠,脸上的表情纯粹、发自內心的满足。

那碗汤她没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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