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金丘港营这里,昔日帆檣如林的港口如今一片死寂。

码头上堆满了货物,那些成捆的丝帛、成箱的茶叶、成套的瓷器等等,都用油布盖著,可是血雨无孔不入,油布边缘渗出的水渍染红了石板,除了瓷器、象牙这些,其它的都在等待发霉腐烂。

港外的河面是一片诡异的赤红色,血雨落入河中,没有消散,而是浮在表层,隨著海浪轻轻荡漾,像一层黏稠的油膜,大量的死鱼死虾翻著肚子飘在这广阔河面上。

港营这里营门半开,里头却不见半个兵丁。

他抬脚进去,只见营房里横七竖八躺著人,都是营中兵卒,一个个面色潮红,嘴唇乾裂,发出粗重的喘息声。

“疫病!

竞来得这样快。”

周湖白心头一凛,心知法王还未发力,如今这里只是一场自然酿造的小疫。

整个营房里,没有一个能站起来的人,这让周湖白愈发不忍,或许说他心中不忍早已存在,只不过到了这地步,见了这惨景,再也压它不住。

长吐一口气,他知道此事干係,不能由著自己的惻隱之心。

退出营房,他正撞见一个老者挑著担子过来。

担子里是几个瓦罐,罐口冒著热气,老者看见周湖白,愣了一下,旋即嘆了口气:“里头可是有熟人,你是带不走的,都病了三四日了,城里的大夫全被请去寺里,没人管他们。”

“寺里?积光寺!”周湖白问。

“什么积光寺,是护丘寺。”

老者指了指城西方向,“圆觉禪师在那儿开坛作法,要请龙王过来收了这场血雨。如今全城有点家底的,都挤到那寺里去了,都在等禪师显灵。”

放下担子,老者又道:“那些权贵人家明明有圆觉师傅照拂,还不安心,將大夫们全请了过去。”“您老是”

“我是伙头军的,老早就退了,一直在港营边上做些热饭热汤,营里的老少弟兄都很帮衬。”老者放下担子,掀开一个瓦罐的盖子,里头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这不送点粥来,能喝一口是一口,喝不下去的,也就是熬日子了。”

他顿了顿,又嘆口气:“上月还好好的,这个月...唉,船进不来,药进不来,粮食进不来,咱们渔丘城不就靠著江道河路过日子,港营一封,路上官道走得慢,这城只会死得更快。”

依次將稀粥送到营兵们手里,老者想了想,从担里取来个土瓷碗,舀了小半碗稀粥送到周湖白手里。周湖白端著碗,道不明的情绪愈发浓重,沉默片刻,对老者问道:“城里那些客商呢?他们住哪儿?”“早先都住在附近的寺里,后来血雨连绵,客商们走不得,又不敢久留。

我听说这些天里,有些客商把带来的货全捐给了寺里,只求寺里的师傅放他们出城自寻活路,这事情闹到了百诊大师那里,这些客商才被放行。”

“你没想走?”

“哈哈!”

老者披上蓑衣,挑起担子,抖了抖肩,让肩担重量均匀些,笑道:“天塌了有高个子挡著,况且百诊大师为这座城中几代人遮风避雨,俺不过淋了十几日的雨,算得了什么。”

“老丈,须知天上的一粒灰,落在你等凡夫身上,也犹如压著一座山。

百诊获罪於天,他若真是道德高士,便不该再在寺中安坐,看城中百姓处於水火之中。”

老者走入雨中,听到周湖白的话,停了停,回头道:“小道人,俺知道你们道士同大师不对付,可大师往日也是打过神仙的,降过真龙的,这小小血雨,何足道在。”

“老丈,是何足道哉!”

“管他什么道在,今日圆觉禪师作法,北边龙王也显了灵,血雨定会停了,所以咱们等著看著就是。”老者说著,身影在血雨中渐渐远去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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