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如此!受教了!”蔡世文捋着胡子点点头,又对赵新道:“王老爷,蔡某有个不情之请。”
“请说。”“蔡某想验一验这些银条的成色。您看.”
“没问题!”赵新指着身后的上百个木箱,继续道:“这些箱子里的,蔡老板可以随便抽查。”
听到赵新这么说,蔡世文便随手指了两口箱子,说要从里面取几块银条检验。刘铮让警卫排长拿撬棍把箱子打开,让蔡世文自己取了四块银条。
之后众人又来到厅,蔡昭平把在一进院门房处等候的自家管事叫了来。那人拎着一把沉重的夹剪,随身的布袋里还装着戥子,就在门厅外的天井里忙活了起来。
趁着手下忙碌的工夫,蔡世文对赵新道:“王老爷,城内的商肆多在西门内,您说的药铺也都集中于那里。不如就在西门附近转转如何?”
赵新点头道:“可以。”
蔡世文指着自家的管事道:“如此,蔡某便让于伯明陪着您。有什么事您尽可吩咐,不必客气。”
“这样再好不过了。”
说话间,那位姓于的管事已经完成了银条的检验。其实他做的就是用夹剪把银条剪开,看看里外成色是否一致,再用戥子称一下重量,仅此而已。
“老爷,这些银锭个个都是成色上佳。说起来,小人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纯的。”
蔡世文微微颔首,起身拱手道:“王老爷真乃信人!”
之后,几人又商议了一下如何运走这批白银的细节。
好吧,由于小溪行的隔壁就是荷兰行,而且那座房子也是万和行的;如今荷兰人都去了澳门,不仅房子空着,而且钥匙也在蔡世文的手里,所以他的办法就是今天夜里就将银子全部搬到隔壁,然后再转移出去。
没辙啊,两广总督孙士毅下了死命令,一百万两的捐饷必须在后天凑齐。
且不提蔡家当晚如何忙着运银子,也不提第二天刘兽医被赵新带回另一时空如何吃喝玩乐。一天之后的上午,一驾宽大的马车在蔡家的几个下人的护拥下,缓缓来到了广州城的西门前。
守门的兵丁看到车身上万和行的徽记,根本不问。一行人进城后顺着惠爱街东行,到了拱宸坊路口左转,六榕寺那座塔赫然在目。
窝在轿厢里的赵新从雕窗向外看去,只见街上熙熙攘攘的各色人流十分拥挤,各家商铺还占街摆摊,把原本能容纳两辆马车并行的街道搞的拥堵不堪。
乾隆时代的广州城内外居住着大约一百万人口,商业极为兴盛,他们此行的目的地就是六榕寺以北的药王庙,那里就是广州城内最大的药材市场。
根据陪同的万和行于管事的介绍,眼下广州城内最有名的中药铺号是万历年就有的“陈李济”,他家的陈皮最好;要想买田七等消肿祛湿的药,那就去“冯了性”;至于过山风之类的草药,可以去“何明性堂”。
“王老吉有吗?”赵新眨巴着眼问道。
于管事一愣:“王老吉?卖什么的?”
“凉茶。”
“没听说过。王老爷您是要喝凉茶?‘陈李济’的凉茶就很出名。”
赵新又问道:“那潘高寿呢?”
于管事想了一会,茫然的摇了摇头。他拱手问道:“王老爷,恕小人孤陋寡闻,这两家铺号您是从哪听来的?”
赵新道:“北边啊。”
于管事抚须笑道:“那王老爷肯定是听岔了。广州城有名的药材铺号在下差不多都知道,您说的这两家如果是药铺的话,肯定没有。”
赵新露怯了,他哪知道,王老吉和潘高寿这会儿连影都没有呢。想喝王老吉?再等四十年吧!
等赵新按照吴氏兄弟的指点,假模假样的在“陈李济”选好陈皮,准备付款的时候,于管事出面了。
对于万和行蔡家来说,他们今天就好比陪着盗匪山贼逛街的镖局,必须伺候好这位姓“王”的北地来客,绝对不能让他在广州惹上官司,而且要保证购物体验。
所以赵新今天买的东西都不用他掏钱。他想要什么,由蔡家跟店铺结算。
“于先生,这家店卖的陈皮如何?”
“王老爷,他家主营陈皮,货色还是很不错的。”
“这两位客官,本店的陈皮都是十五年的上等货。”
“哦。那什么,来五百担。”
“啊?是!老爷您请屋里坐,敝号有上好的乌龙!”那店伙计高兴坏了,来大买卖了!
半个小时后,买完陈皮的赵新被药铺掌柜恭送出了店门。很快,整条街的药铺都知道今天来了个大主顾。
好么!陈皮一买就是五百担(一担一百斤),听说还要买田七、犀角,数量也不会少于三百担。
今天什么日子啊?这完全是要把各家存货包圆的节奏。
幸亏广州是清代南方药材最大的集散地,各种药材的存量极为丰富,所有采买的药材都被直接送往蔡家在西门外的货栈,到时候蔡家负责跟他们结算。
转着转着,时间已过正午,一行人在药材市场上转了许久,都有些饿了。于管事想请赵新去酒楼要个包间吃饭,赵新心想哪用这么麻烦,他一指街角的一个小饭铺道:“不必麻烦,吃完还要去其他地方,那里就行。”
于管事见赵新坚持,只得应了。等走过去一看,原来是家粥铺。因为正午已过,吃饭的人不多,铺子里只有三个人在用餐。
话说后世耳熟能详的广州小吃或者大菜,都要到十九世纪晚期才会出现。这年月广州人的主食是米、粥、面、粉、糕;青菜种类倒是很多,连荷兰豆也有的卖;至于特色嘛,狗、蛇、老鼠、蜈蚣、龙虱。
粥铺不大,蔡家伙计便在门口找了桌椅坐下,他们决计是不会进屋和赵新同桌而食的。
于管事陪着赵新进了铺子里,各自要了一碗粥,要了两个酥蚕饼,让店家切了一只鸡,又要了一壶米酒。
赵新品了一口米酒,不甚满意的道:“要是冰的就好了。”
于管事正要搭话,只听左侧吃饭那三人的说话声音突然就大了起来。
“敬之先生,这方子好像.好像有些不对。”
说话的是一个面容清秀的女子,操着北地口音,看上去也就十七八的模样。她左侧坐着的是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对面也是一个岁数相仿的中年人。
此时就听女子对面的中年人训斥道:“你刘伯父用药君臣佐使,已瑧化境。你这孩子,乱说什么!”
那姓刘的老年男子淡淡一笑道:“你说说看,我这方子有什么问题?病人鼻鸣干呕,恶寒发热,稍感胸闷,我先以附子汤温阳,再以大承气汤涤荡热法,虽然寒热互结中焦,再用四逆散协调阴阳即可。”
那女子眉头微蹙,解释道:“可那病人好饮酒,除了里湿还有表湿。广州多雨潮湿,露吃陵前,里外夹攻,病湿则必不可免,应当用桂枝去桂加茯苓白术汤。”
“嗯?”两名中年人均是一愣,沉吟片刻,姓刘的长者点点头道:“说的没错,看来是我疏忽了!”
赵新和于管事听到这里,这才知道邻桌这三人好像都是大夫。
慢着!清朝有女大夫吗?
想到这里,赵新忍不住转头看了一下那女子,结果那三人的目光也不约而同的看了过来。他知道自己的举动有些唐突,便微微颔首,以示歉意。
这要是旁人也就罢了,没准还会说几句客气话。问题是赵新身高马大的,由于这几年经常性的领兵打仗,眉宇间自有一股威严和杀气,看的那两个中年人都是心里一突。反倒是那女子一脸平静,目光中透着几分好奇,似乎是在说,你怎么长的这么高?
两位中年人本能的认为赵新就是个武官,而且看穿着打扮很可能还是个旗人。于是乎,过了片刻,那位姓刘的大夫便叫店伙计结账,和同行的一男一女起身离去。
草草吃过午饭,赵新跟于管事说想去城内的府学西街看一下。他上午买药材时和人打听过,城内的书坊都集中在府学西街的几家书院附近。他想看看有没有宋版书卖。反正正事都已经办完了,闲着也是闲着。
话说宋元旧刻到了清代已日渐稀贵,而嗜宋之风到了清代更加风靡。当年吕留良和黄宗羲两人私交极好,就因为几套宋版书搞的最后反目成仇。一个骂对方是只乱喊乱叫的猪,另一个则回骂“悖乱”、“谬学”、“奴颜”.
眼下宋版书什么价格?品相好的最贵每册六两,品相残破的每册八钱银子,就这个价格对于大多数读书人来说也是极为昂贵。
用粮食做参考就好理解了。广州城一石大米是1.6两银子,一册品相完好的宋版书差不多就是六百多斤大米。
这个价格到了赵新这里连根寒毛都算不上,一套三百六十本的《太平御览》要价二百四十两,拿到另一时空价格翻一万倍不要太容易。
虽说这年月就算宋版书存量不少,但那也不是路边的大萝卜随便拔。于管事带着赵新转了七八家书坊,最后总共也就买到了三套:《太平御览》、《春秋繁露》、《龙龛手鉴》。其他如元版和明版的书籍也买了十几套。
等从书坊出来,于管事见赵新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便提议去高第街转转,那里也有几家书店。其实到了高第街,就已经离靖海门不远了。反正只要离城外近点,他心里就能轻松些。
高第街主要是卖苏杭杂货的,书坊不多,不过价格却是很亲民。这里除了科举相关的,还有话本、历法、黄历、算术等各类书籍。
赵新转了一家书店没什么收获,等走到第二家前脚刚迈进门槛,就听到屋里传出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
“这里竟有杲溪先生的书!快拿给我看看。”
赵新一看,正是中午吃饭时粥铺里见过的那个女子,随行的两个中年人却没在。
“这位客官,您想找什么书?”店伙计一看赵新的穿着,连忙上前招呼。
赵新对那伙计低声问道:“杲溪是谁啊?”
伙计回道:“戴东原,人称杲溪先生。”
赵新眨巴眨巴眼,心道原来是戴震。
他之前曾听汪中说过,清代儒家朴学之兴,开创者是顾炎武;对《周易》造诣最深的,首推康熙时代的胡煦胡沧晓;历算天文成就最高的,要数宣城梅氏,代表人物是康熙时代的梅文鼎;古文考据,首推康熙时代的阎若璩。而以上种种千余年不传之绝学,到了戴震才集大成而蔚为大观。
另一时空中的胡适也对戴震有着极高的评价。他说自南宋至今的八百年来,中国思想史上出了三个极为重要的人物,一个是朱熹,一个是王阳明,最后一个就是戴震戴东原。
伙计听他说话口音,看他穿戴,也误认是个旗人大爷,连忙解释道:“杲溪先生的学问天下闻名,他生前曾被皇上召去京中,出任《四库全书》的纂修官。这本书坊新出的《勾股割圆记》就是他老人家的著作。”
出于对戴震声望的仰望,再加上对清代数学水平的好奇,赵新对伙计道:“那你拿一套来我看看。”
过不多时,等赵新从伙计手中接过书,打开后翻看了片刻,讶然道:“嗐~~我当是什么呢,原来是球面几何。”
他这话一出,书坊内的其他人倒还罢了,那个年轻女子转头瞟了他一眼。女子心说这位旗人大爷高高大大的就跟个厮杀汉似的,竟然也懂算术?
不过他口中的球面几何是什么鬼?
赵新放下上册,拿起下册打开又翻阅了一会,脸上露出了几许不屑的表情,心说这特么写的都是什么玩意啊!
“唉~好好的三角函数搞的晦涩难懂,挺简单的道理写的跟天书似的,这是打算让人学还是不让人学啊?这人纯粹是标新立异,投机取巧。”
“哎?客官此话何意?”一旁的伙计在这家书店干了也好几年了,还从没听过有人非议戴震的。
赵新抬头瞟了一眼伙计,笑问道:“你懂算术?”
“小人跟账房先生学过一些,谈不上懂。”
赵新点点头,随口道:“正切、余切不用,非要搞一个什么矩分次矩分出来。周天三百六十度那是自古有之,他非说古法是三百六十五度有奇,这不胡扯吗。”
“.”伙计哑然,心说这都啥跟啥啊?
好吧,别看赵新这段日子一直负责传授炮兵测距,把球面几何玩的滚瓜烂熟。可他对中国古代的数学体系并不是很了解,露了个大怯。
后世人觉得物体旋转一周是360度属于常识,可在中国古代,圆周并不是360,而是365度。
在《后汉书——律历中》里有这么一段话:“臣前上傅安等用黄道度日月弦望多近。史官一以赤道度之,不与日月同.夏至日去极六十七度,春秋分日去极九十一度.”
什么意思呢?简单来说,就是用天赤道来算的话,太阳和月亮都不沿着天赤道运行,春分点和秋分点距离北极点是九十一度。
有人会说了,肯定是古人落后,因为后世用的赤道坐标系明明是九十度。问题是古人真错了吗?显然不是!这还要从中国古代的天文学上来解释。
很多人都知道二十八星宿,他们被分成了四大星区,也就是东青龙、南朱雀、西白虎、北玄武,每组各有七宿。
中国古人从很早就观测到,四象在天空中的度数是不同的,也就是太阳在四个区域的行进轨迹并不是等分的,而是东75度、北98度、西80度、南112度,加起来就是365.25度。
为什么会这样?因为古人是按照一天走一度来算的,以此来指导农时。
古代天文学家发现,星星每天在相同的时间,比前一天所在的位置都会靠西一点,过一年后又会回到原来的位置。一年是365天多一点,所以太阳环绕地球一周天就是365.25度。
至于西方数学为什么用360而不是365,那是因为古苏美尔人的历法里一年就是360天,古巴比伦人也是采用60进制。等这些知识传到欧洲,希腊的数学家直接来了个“拿来主义”。
赵新兴趣寥寥的放下书,正准备和于管事开路的干活,就听一个清脆的女声问道:“那依先生高见,勾股当如何割圆呢?”
“啊?”赵新扭头一看,发现是之前在饭铺见到的那个年轻女子,脱口道:“姑娘你不是大夫吗?”
年轻女子不服气的道:“医术是家传,小女算术极有兴趣。你既然说杲溪先生说错了,那你说正确的应该是什么?”
赵新心说我一大老爷们儿跟你一小姑娘扯什么,他对于管事道:“走,咱们去别家看看。”
年轻女子抢步上千,挡在门口,面色清冷的道:“且慢!今天先生要是不说清楚,就别想出去。杲溪先生名满天下,由不得你败坏名声。”
赵新被搞的哭笑不得,说道:“他写书是不是给人看的?写错了还不能说了?姑娘你别挡着了,我还有事。”
清代的一石不是网上说的一百斤,不同的粮食一石的份量都不一样,就大米而言,一石是160斤;如果是小麦,则是120斤。至于绿豆黄豆荞麦等,份量又有不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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