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7章 町畦

斐潜在阵列之中,举著望远镜看著汜水关。

关墙之上,一面有些刺目的黄色华盖,在灰暗的天幕下猎猎招展。

这玩意和后世的伞装略有不同,而是更像是车辆的顶棚,也就是车盖。

有流苏,看样子应该是玉石,分五色,在阳光之下还闪著些珠光宝气。

华盖之下,一个身著玄黑袞冕,身形瘦削的身影清晰可见……

『嗯……』斐潜微微嘆了口气,『好像没什么变化……』

刘协的容貌是真没变化么,倒也不是。

中国象棋当中,王是不能隨便移位的,如果是王居正位,那么即便是距离王最近的士,都只能行斜法,难以威胁到君王。

可是现在,王离其位了。

老曹同学这是要做什么?

老曹同学这应对手段,有点意思啊……

庞统在一旁也举著望远镜,眯著眼盯著看。

被曹操与山东豪强士族当作最后护身符,推上前台的汉天子刘协,现在正站在汜水关上。

关內人声鼎沸,如同煮沸的油锅。

『陛下万岁!』

『诛杀国贼!』

『护我汉祚!』

『……』

这喧囂声浪,显然是有组织,有预谋的,否则不可能会这么的齐整。

一声声的口號,裹挟著被精心煽动起来的狂热,或许也有些悲愴与绝望,乘著呜咽的秋风,从关隘之处蔓延而来,撞在斐潜的三色旗帜之上。

声音里面蕴含了扭曲的忠诚,以及顽固的道义。

战爭,是政治上无法妥协的最后手段,但是战爭的目的不能仅仅是毁坏,还要有战后的建设。

斐潜在河洛之中,就已经展现出来了这一点,而现如今出现在汜水关上的华盖车,以及天子刘协,则是曹操和山东士族扔出来的选择题……

关乎道义名分,关乎军心士气,更关乎未来之路……

是屈服於旧秩序的幽灵,还是劈开荆棘,通向一个全新的、未知的、却孕育著无限可能的未来?

选当然很好选,但是做……

却不是那么好做了。

有掀桌子的力量喊著要掀桌子,和没有力量却天天叫囂,是两回事。

有能力掀桌,但是掀还是不掀,以及什么时候掀,也同样是不同的问题。

知难行易,但是知易也行难。

庞统放下瞭望远镜,看了斐潜一眼,然后將望远镜递给还没有配备望远镜的郝昭,笑得很大声,『来来,看看天子什么模样……不容易啊,大汉山东之中,有人一辈子都见不到一次天子……』

『啊哈哈……』

庞统的话,引起一阵军校们的笑声,原本有些凝固的氛围被缓和下来了。

斐潜看了庞统一眼,又等了一会儿,让眾军校都有机会看了看天子长得什么样子,便是挥挥手说到:『撤兵三舍!怎样也是天子,要给点顏面!』

庞统在一旁,顿时会意,大笑出声,『遵主公之令!传下去,给天子顏面,我们后撤三舍!』

驃骑军在號令之下,开始有序撤退。

『给天子顏面』的言词,也在军中开始流传起来,使得撤退的时候,驃骑军的兵卒也没显得有什么不甘,或是沮丧,反而是觉得有些欢乐……

而见到了斐潜撤军,在汜水关上的那些曹军兵卒也不禁欢快的大喊大叫起来……

一时之间,在汜水关之处,双方都似乎都挺开心,都在笑。

似乎有些大家好,才是真的好的氛围……

场面多少有些诡异起来,毕竟战爭的双方都在笑,都在开心,那么不开心的又会是谁呢?

……

……

退避三舍,並不是单纯的示弱,而是对於大汉旧秩序的『尊重』。

这是斐潜对於汉朝制度的一种『態度』,並不代表斐潜就因此胆怯,或是有什么其他的想法。

生產力决定生產关係,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这个道理是没有错的,每个时代的社会制度和统治阶级都有其歷史必然性和相对合理性。

斐潜大可以喊一些什么『成王败寇』的口號,但是斐潜知道,喊了之后,弊大於利。

汉代地主豪强取代春秋贵族,也就是小农经济战胜早期的奴隶制,或者叫做早期封建领主经济,无疑是一种进步。但是一味的强调指出社会发展阶段不能隨意跨越,无疑又是一种过渡简单化的,所谓『先进取代落后』线性敘事的片面表现。

歷史上的制度,並不能单纯的分出『好坏』,而且改变的过程,也並非纯粹『先进取代落后』。就像是汉代地主豪强崛起本身就是一个复杂过程,包含暴力兼併、政治投机、与旧贵族的融合,很多新地主本身就是旧贵族转化而来的。其取代过程,也是充满血腥、反覆,並非简单的『先进生產力』就可以轻鬆淘汰『落后生產力』。

而汉代之后的士族门阀,也並非是取代了什么战胜了什么,而是在封建地主阶级之中,產生出来的一种特殊形態,体现为高度的世袭,高度的垄断。隋唐之后的也就是在人才选拔机制上做了演进,也不是彻底的打破封建地主阶级。

最关键一点,任何的统治阶级上台,如果仅仅只是靠所谓的『竞爭胜利』,那么无疑是非常片面的结论。

因为这所谓的『成王败寇』,忽视了合法性与社会基础。

统治阶级上台固然是政治军事斗爭胜利的结果,但维持统治远不止於竞爭胜利。它需要构建合法性、建立有效的国家机器、调整生產关係以適应或促进,至少不严重阻碍生產力发展,维护基本的社会秩序和稳定。

歷史上许多通过暴力上台的统治集团,如五胡十六国时期的一些政权、还有施行领主奴隶大庄园经济的辫子,其统治模式未必比前朝更『先进』,甚至可能是歷史的倒退破坏。所以说统治者胜利,不一定其就代表了更先进的生產关係或生產力发展方向。

故而,生產力是否先进,並不能成为统治者上台的前提,还需要考虑歷史变革的复杂性。不能以『统治者胜利』来模糊了阶级內部的演变与阶级取代的区別,这种部分正確的论调,无疑是危险,且具备误导性的。

斐潜很清楚,古代华夏之所以会有一个超稳定的结构,並不是简单的『成王败寇』,而是小农经济基础、儒家意识形態、中央集权官僚体制、宗法社会结构四者的高度耦合和相互强化。在这种结构下,实现超越传统层级取代的制度跃迁极其困难,但並非完全没有思想的萌芽和实践的微澜。

比如王莽同学。

还有王安石。

以及明末清初的批判思潮与『启蒙』曙光……

那么为何在歷史长河之中,这些人的努力之下,依旧是难以实现真正的制度跃迁?

一方面是因为需要触及既得利益者的分配,另外一方面也是这些人没有真正的拥有力量。

这种力量不是由皇帝,或是某个权臣赐予的……

而另外一些人,拥有力量,却不知道应该往那个方向去使劲,於是往往沦陷於本能的欲望,再次的沉沦。

生產力决定生產关係,歷史阶段不可隨意跨越,確实具有合理性,但將复杂的歷史变革,尤其是地主阶级內部的统治形態演变,过度简化为『先进取代落后』的线性敘事,並將『竞爭胜利』等同於代表『先进生產力生產关係』,就是非常片面的言论了。

所以当下的斐潜如果拔除了小农经济体制的钉子,踹翻了顽固的儒家统治地位,削弱了地方宗族权柄,然后打造出新的中央集权官僚制度,是否还要按部就班的遵循所谓『歷史的脚印』?

这无疑是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

也是一个非常有趣的选择。

就像当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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