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醒目的三色驃骑战旗,在雨水中依旧顽强地飘扬,如同死神的旌旗。
在这样的驃骑军攻势之下,他能救出曹崢么?
恐惧如同藤蔓,瞬间缠绕了曹鑠的心臟,勒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也就自然无法发出號令……
『我们……我们只有两百人……』
曹鑠的声音乾涩,带著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你们看那边……贼军势大,登陆者已逾数千!我等此时衝下去,无异於以卵击石!非但救不了人,恐怕……恐怕我等也要尽数陷於此地!』
他像是在对身边的兵卒护卫解释,但更像是在努力的说服自己。
『可若是我等不去救……』一旁的军校说道,『曹校尉恐怕就……』
『住口!』曹鑠猛地打断他,脸色苍白,眼神却因为內心的激烈挣扎,显得有些凶狠,『救一人而损上百,难道就值得么?!我不能拿这两百弟兄的性命去填这个无底洞!孟津……孟津已不可守!当务之急,是立刻將此处军情稟报丞相!让丞相早做定夺!』
曹鑠死死攥著韁绳,他为自己找到了理由……
没错,他不是奉令前来驻守的,更不是奉令前来救援的!
曹鑠的目光不由自主的避开了那一片血腥沙场,修罗地狱,自然也就避开了远处那个战场上,仍在做最后搏杀的浴血身影。
兵力悬殊,徒增伤亡,保存实力,传递军情。
每一个理由听起来都那么冠冕堂皇,符合兵法常理。
然而在他內心深处,一个微弱却尖锐的声音在不停地拷问他……
你真的只是出於战略考量吗?
还是因为……
你害怕了?
你不敢冲入那片血腥的死亡漩涡?
你不敢面对那些如狼似虎的驃骑悍卒?
每一个问题,都让他如坐针毡。
曹鑠迟疑著,犹豫著……
……
……
曹崢已经杀得浑身是伤,甲叶破碎翻卷,大腿上一道长而且的深的伤口,汩汩向外淌血。
他身边亲兵,已经没剩下几个。
失血,导致气力也隨著鲜血,从曹崢身上流失。
视力也受到了严重影响,周边的一切都是扭曲晃动的……
到处都是惨叫,都是剧烈的碰撞,廝杀,死亡!
战况到底如何,他已经完全把握不住了。
或者说,曹崢心中已经清楚,他没有必要去把握控制什么了……
他心中只明白一件事情,这里就是他的死所!
雨雾模糊中一个黑色的人影朝著曹崢衝来,正是一名驃骑军甲士。
曹崢猛的一拧身,闪开那驃骑军兵卒刺过来的短戟,夹在右肋之下,刚想要抬脚踹那驃骑军兵卒,却发现腿上一阵剧痛,伤口之处的肌肉发出强烈抗议,根本用不上劲!
曹崢只能是改踹为肘击,用包在肘部的甲片重重撞击在那驃骑军的面门上。
那驃骑军兵卒的鼻樑当场就被曹崢撞歪撞断!
可惜曹崢气力已经消耗大半了,否则这一下猛击,就算是不能將鼻樑碎骨击坏颅骨,也会导致那驃骑军兵卒的昏迷……
但是因为曹崢现在力量不足,导致未能一击就將那驃骑兵卒击退,反而激起了那驃骑兵卒的凶意,嚎叫一声便是合身撞上来,將曹崢撞倒在地!
曹崢大腿受伤,被驃骑兵卒这么一撞,也支撑不住,跟其一块倒下。
泥泞扭打之中,那驃骑军兵卒鬆开了短戟,想要抽出身上的短刃来刺杀曹崢,却被曹崢反手捞住了短戟,一扭一搅,不仅是夹住了驃骑军兵卒的短刃,还用短戟重重戳在了那驃骑兵卒的胸口。
那驃骑军兵卒惨叫一声,抓住短戟死死不鬆开。
曹崢用力一挣,发现短戟卡住了,另外一方面也实在是没有了气力,怎么也拔不出来,只好扭动手腕,狠狠一搅!
滚烫的鲜血喷溅在了曹崢的脸上……
四周一片血红,昏暗得就像是身处地狱之中的修罗炼狱。
曹崢摇摇晃晃的站起,才支起身子,就听到耳边有恶风来袭,本能的要躲,但是失温失能的身体麻木得就像是生锈了一般,关节和肢体根本不太听使唤……
『嗵!』
一个厚重的钉锤砸在了曹崢的身上!
曹崢当场就噗出了一口鲜血,被砸倒在地!
……
……
而在土塬之上,曹鑠还在犹豫,在思索,在权衡利弊……
下方战场形势骤变。
几声悽厉的惨叫传来,曹鑠惊恐顺著声音望去,他看到曹崢身边最后几名亲兵也被驃骑军兵卒淹没!
曹崢战死!
隨著主將陨落,曹军残存的一点抵抗意志彻底崩溃,倖存的士卒发一声喊,彻底放弃了阵地,四散奔逃。
驃骑军如同燎原之火,迅速席捲了整个渡口,並向孟津营寨蔓延。
『走!快走!』
曹鑠几乎立刻嘶吼著下达了命令。
曹鑠猛地调转马头,不再看向那片已经成为驃骑军胜利舞台的渡口,也不再去想曹崢在最后一刻,究竟在想著什么,抑或是期盼著什么……
曹鑠用力一夹马腹,战马吃痛,扬起前蹄,然后载著他,头也不回地向著来路,向著雒阳的方向,狂奔而去。
曹鑠带著的两百骑兵,面面相覷,最终也只能无奈地跟上。
原本建议去营救曹崢的军校,落在了最后。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孟津战场,又看了看前方曹鑠那有些狼狈逃窜的背影,脸上闪过一丝复杂难言的神色,最终化为一声沉重的嘆息,也拨转马头,融入了冰冷的雨幕和蹄声之中。
曹鑠一路狂奔,心臟仍在剧烈跳动,不是因为疾驰,而是因为那挥之不去的恐惧和……
一丝难以启齿的羞耻。
他不断地在心里重复著那些理由,试图让它们变得更加坚实可信。
『我这是为了大局……为了向父亲大人报信……』
『我只有两百人,这两百人衝上去,也是送死……』
『是曹崢自己无能,守不住渡口,怪不得我……』
然而无论他如何自我安慰,曹崢奋战至死的身影,以及自己最终退缩逃离的决定,依旧如同烙印一般,深深地刻在了他的脑海里。
他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失去,可能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比如勇气,比如担当,比如在绝境中依旧敢於亮剑的,属於军人的魂。
雨水打在曹鑠的脸上,冰冷一片,却无法冷却他內心翻腾的灼热与不安。他只是一个劲地催马,想要儘快逃离这片让他感到无比压抑和失败的土地,逃离那个见证了他在勇气与怯懦之间,最终选择了后者的地方。
雨水依旧冰冷地下著,冲刷著渡口滩涂上横七竖八的尸体,稀释著满地肆意横流的鲜血,却无法洗去这刚刚发生的残酷与死亡。
血腥的土地被无数双脚践踏得越发的泥泞,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血腥味和一种內臟破裂后的腥臊气味,久久不散。
曹氏的旗帜跌落,三色驃骑旗帜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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