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声音,伴隨著那些在火把映照下显得格外悽惨的遗物遗体,如同淬了毒的细针,一下下地扎在营內每一个驃骑士卒的心上。

尤其是那些跟隨马越出战、侥倖逃回营中的溃兵,他们身上大多带著伤,衣甲染血,此刻看到昔日同袍的遗物被敌人如此践踏侮辱,听到那囂张至极的嘲骂,一个个双目赤红,额头青筋暴起,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拳头紧紧攥著,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的肉里。

悲愤、屈辱、仇恨……

种种激烈的情绪在他们胸中翻腾衝撞。

他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中军方向,投向了那面郝字旗帜之下,眼神中充满了几乎要喷薄而出的请战渴望。

那一道道目光匯聚在一起,仿佛化作了无形却沉重无比的山峦,压向了在中军位置按刀而立的郝昭身上。

郝昭站在一辆加固过的輜重车顶,这个位置能让他更好地观察营外曹军的动向和营內各部的情况。

他的面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坚硬的直线,腮边肌肉跳动。

营外传来的每一句叫骂,他都清晰地听在耳中。

那些被故意丟弃的军旗和同袍遗骸,在火光下刺得他眼睛生疼。

身边將士们那粗重的呼吸声,以及那几乎凝成实质的愤怒目光等等,他都感受得一清二楚。

马越……

那个性格有些急躁,有时会与他爭执,但同样为了驃骑军荣耀而奋战的同僚,如今就躺在营外冰冷的泥地里,身首异处,死后还不得安寧,被敌人当作嘲弄的工具。

一股炽热如岩浆般的怒火,混合著深切的悲慟,在他心中喷涌著,几乎要衝破理智的堤坝。

点齐兵马!

杀出去!

击溃这些该死的曹军!

夺回马越和兄弟们的遗体!

用敌人的鲜血洗刷这刻骨的耻辱!

这个念头充满了诱惑力,如同魔鬼的低语,在他脑海中疯狂叫囂。

郝昭的手几次不受控制地握紧了腰间的战刀刀柄,每一次握紧的时候,他都几乎要脱口而出下达出击的命令。

但最终,他还是强迫自己,一次,又一次,缓缓地鬆开了手。

不能衝动!

绝不能衝动!

郝昭深深地、缓慢地吸了一口气。

冬夜冰冷而带著浓重血腥味、焦糊味的空气涌入肺腑,刺激著他的神经,帮助他压制那几乎要焚毁一切的怒火。他努力让几乎被情绪烧灼的头脑冷静下来,如同在冰水中浸过一般,清晰地分析著眼前的局势。

曹操此举,目的太明显了!

他就是想要激怒自己,引诱自己放弃这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坚固营垒,在夜色未退、敌情不明、兵力分散的不利条件下出营与其交战!

那面若隱若现的曹字大纛是诱饵,那些囂张骂阵的士卒是诱饵,甚至连同袍的遗体,也成了曹操手中的诱饵!

可那在极短时间內斩杀马越的巨汉,却消失在视野里……

此刻出营,正中曹操下怀!

不仅救不回同袍的遗体,很可能连这营中剩余的数千將士,也要一併葬送!

届时潼关可能遭受威胁,关中侧翼洞开,后果不堪设想!

个人的情感荣誉,与全军安危、战略大局相比,孰轻孰重?

郝昭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下了那口带著铁锈味的唾沫。他的眼神也从最初的悲愤交加,逐渐变得冰冷坚硬起来。

『来人!传令!』

郝昭的声音虽然有些沙哑乾涩,但是坚定有力。

『在!』

身旁的传令兵早已等待多时,听到郝昭开声,便是精神一振,以为郝昭终於要下令出击了。

然而郝昭接下来的话,却像一盆冰水,浇在了传令兵,以及附近所有竖起耳朵等待命令的士卒心头。

『传我將令!各部严守既定阵地,无我亲令,任何人不得擅出营垒半步!违令者,军法从事,斩立决!』郝昭的声音鏗鏘有力,字字如铁,『弓弩手全部上前,依託工事,分段防御,覆盖营前!若有曹军靠近,格杀勿论!』

郝昭目光扫过更远的区域,继续下令道,『另以金鼓传讯!令所有在外溃散之骑兵,不得试图衝击曹军阵列,亦不得直接冲至后营门!即刻绕行营地,迂迴至后营防御工事之后集结休整!后营守军,严密戒备,不得开门接应溃兵入內,更不可主动出击!只需確保营垒不失,为集结弟兄提供庇护即可!』

『这……將军?!』传令兵愣住了,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不出击?

就任由曹军在营外如此囂张?

任由同袍遗体曝尸?

还不许开后营门接纳溃兵?

这……

『快去传令!』郝昭猛地转头,目光如电,瞪向传令兵,那眼神中蕴含的冰冷压力和不容置疑的权威,让传令兵瞬间打了个寒颤。

『唯!遵令!』

传令兵不敢再有任何迟疑,抱拳领命,转身前去传令。

不多时,急促而富有特定节奏的金鼓声,再次在驃骑军营中响起,穿透了营外的叫骂声,清晰地传入了夜色之中。

郝昭的策略,在此刻清晰地展现出来……

任你百般挑衅,万般羞辱,我自岿然不动。

骑兵前营乃至部分中营区域,如同被主动放弃的缓衝地带,用来吸引和消耗曹军的注意力与兵力。

而核心的后营,则被打造成为一个坚固无比的盾牌和避风港,它不仅要保护营內现有的力量,更要像一个磁石核心,有序地收容、整合溃散回来的有生力量,维持军队的骨架不散,重新匯集战斗力。

一切的战术核心,就是避免在兵力分散、指挥不灵、地形不利的夜间,与状態士气正盛,又有猛將窥视在侧的曹军骑兵进行野战对决。

简单一句话,就是敌人想要我们做什么,就不做什么。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不容易。

否则马越也不会就如此折损了……

驃骑军后营的躁动渐渐平稳,而营外的曹军骂阵士卒也发现了不对劲。

驃骑军的营寨,面对如此羞辱性的挑衅,虽然在那柵栏和工事后面,可以看到无数双充满怒火的眼睛,也能听到压抑的喘息声,但就是没有人衝出来。

当他们试图再靠近一些,或者做出更过分的举动,比如用长矛去戳刺遗体时,回应他们的便是致命的弩矢。

蹶张强弩!

『咻咻咻——』

数十支弩箭激射而出,覆盖了营前的一片区域。

虽然因为夜色和距离,命中率並非百分百,但那凌厉的破空声,以及被瞬间钉入地面的某个冒进曹军士卒,无疑是明確地传递出了信息……

营垒的防御坚韧,弓弩手准备充分,指挥体系依旧稳定。

而且让远处观察的曹操感觉不妙的是,那些原本散落在战场各处,应该如同没头苍蝇般乱窜,或者被他派出的骑兵小队追杀的驃骑溃兵,现在却在后营特定节奏的金鼓声指引下,开始呈现出一种有组织的,方向明確的运动。

这些散落的驃骑人马,巧妙地利用黑暗和地形,迂迴、穿梭,最终匯聚向驃骑后营的后方……

这一切都显示出在营寨之中的那个郝姓守將,对军队的控制力依然很强!

他不仅在稳定营內守军,还在有效地收拢溃兵,整合力量。

这座驃骑军的后营,就像是一只受伤后蜷缩起来的刺蝟,看似被动,实则將所有的尖刺都对准了外部,让人难以下口。

怎么办?

曹操不由得深深的呼出一口气……

他有了一个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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