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69章 分崩离析

刘协看著郗虑,如同一条狗一样在堂內苦苦哀求,像是溺水者四处捞摸,求抓最后一根稻草,心中翻涌起的不是同情,而是麻木。

甚至还有一些冰冷的快感……

之前你忽悠我的时候,可曾想过有今日?

不过很快,这种廉价的快感就消失了,剩下的便是空虚。

他救不了郗虑,如同他救不了自己,救不了这註定倾颓的汉室江山。

刘协的沉默,也不是天性就如此冷酷,而是在极度重压和长期碾压之后的,精神上的自我保护,以及自我麻醉。

在他心中,未必不清楚驃骑大將军斐潜带来的『变革』,对於天下百姓民眾会有好处,只不过是这陈旧的大汉,这些腐朽的血肉,早已经和他骨肉融合。

改变,就意味著他在某种程度上的自我湮灭。

天子刘协沉默著,最终没有说出一个字,面容隱在冕旒之后,看不清表情。

持詔的使者是谁,是生是死,並非他所能决定,甚至並非他所需关心的……

他只是在想,曹操究竟要做什么?

詔书早就已经没有什么作用了,难道现在再派一个郗虑就能改变什么?

那么为什么呢?

刘协心中忽然有些感悟。

就像是他现在对於很多事情没有办法了一样,曹操是不是也没剩下什么办法了呢?

詔书,或许就是曹操当下能想到的唯一办法,就如同刘协当下也没有其他的选择一样。

刘协无声的嘆了一口气,目光散漫。

殿中其他隨驾的朝臣,或眼观鼻鼻观心,如同泥塑木雕;或目光闪烁,悄然退后半步,生怕沾染上郗虑的『晦气』。

无人出声,无人求情。

空旷而冰冷的厅堂之中,只有郗虑绝望的哭泣声在迴荡,显得格外淒凉刺耳。

在御座旁一名常侍模样的內官,用他那特有的尖细嗓音,平板地说道:『郗御史,天子詔命已下,丞相钧旨已定。为臣者,当尽忠职守,岂可畏难惜身?退下吧,莫要惊扰圣驾。』

最后一丝希望破灭,郗虑瘫软在地,心如死灰。他最终是被人搀扶著,甚至可以说是夹持著,离开汜水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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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是当年他们夹持著天子一般。

刘协看著郗虑被拖走,他仿佛也看到了自己某种可能的结局。

帝冕依旧沉重,压得他头颅低垂。

冕旒玉珠微微晃动,碰撞发出细碎清冷的声响。

堂內四周,早就没有了文武重臣。

宛如死寂的坟墓。

而这沉重冕冠的细碎声响,就像是陈旧大汉微弱而固执的尾音。

他知道自己或许正在走向衰败,走向阴影,但在这阴影完全吞没他之前,他只能,也必须,背负著这『帝冕之重』,也承担著『傀儡之轻』,扮演好大汉最后也是最无奈的象徵,直到终幕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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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车辆华盖摇摇招招。

郗虑手中那一卷以天子名义擬就,盖著皇帝信璽的绢帛詔书,觉得此刻这詔书不仅是重逾千斤,而且还冰冷刺骨。

他感觉他的命运,连同这份詔书所能產生的效果,都已不在他自己的掌控之中。

曹操需要的,或许正是他这份绝望赴死所带来的一种碰撞和衝击。

可是他敢去撒泼打滚,拿出当年光脚不怕穿鞋的劲头么?

显然不可能了。

因为郗虑他现在已经穿上了鞋。

郗虑猜到了一些什么,他的生死,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份詔书所象徵的旧时代法统,与驃骑新制之间必然发生的,激烈而残酷的碰撞。

而这碰撞的火花,能否点燃斐潜心中的怒焰,进而扰乱其冷静的判断,则將是下一步棋局的关键,才是曹操所谋划的要点。

可问题是……

巩县北门城楼,曹洪望著那辆装饰著天子使节仪仗,却显得有气无力的华盖车,在数名曹军骑士的护送之下,或者说押送也行,摇摇晃晃地驶出城门,向著远方驃骑军烟尘升起的方向迤邐而去。

曹洪看著车上的郗虑面如死灰,紧紧抱著怀中那捲黄綾詔书,身形在初冬的寒风中微微发抖,全无半分天使威严,倒像一只被驱往祭坛的羔羊。

曹洪眉头紧锁,回到曹操身边,低声道:『丞相,这郗虑胆小如鼠,面色如土,这般模样前去,莫说激怒斐潜,恐怕未至军前,自己先瘫软了。万一他言语失措,或是乾脆……卑躬屈膝,岂不墮了我军威名,反让驃骑小儿耻笑?』

曹操的目光也从那远去的车驾上收回,神色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送出的不是一位天子使者,而是一件早已计算好用途的器具。他听了曹洪的担忧,淡淡道:『子廉,郗御史是何模样,无关紧要。紧要的是,他手中所持为何物,他所代表的是何人。至於他本人是昂首挺胸还是瘫软如泥,於斐子渊而言,並无区別。』

曹操顿了顿,嘴角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此去,无非三种结果。於我军而言,皆有其用。』

曹洪一怔:『三种结果?』

『其一,』曹操伸出一根手指,眼神微冷,『也是最妙者。郗氏持此詔,痛斥驃骑之非,言其改制之谬,辱及根本。斐子渊纵然沉稳,然其麾下多骄兵悍將,关中新兴之辈,最恨此等指摘。若郗氏言辞足够犀利,或驃骑军中有人按捺不住……斐子渊或许碍於身份,不会亲自动手,但“两军交战,不斩来使”的规矩,在如此直斥其“道”的羞辱下,未必牢靠。若郗氏血溅当场,被驃骑军所杀……』

曹操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则天子使者之血,可染驃骑“义旗”!天下尚未心服驃骑之旧臣故老、心向汉室之士人,乃至无数不明就里的百姓,將如何看待此事?斐子渊“匡扶汉室”之名,必蒙污损。其军中若有心存汉室旧念者,亦生间隙。更可激我军將士同仇敌愾之气!今日诛杀天子使者,明日岂能善待天子?此乃激怒敌军,亦振奋我军之良机。』

『其二,』曹操伸出第二根手指,语气转为一种玩味的探究,『斐子渊忍下怒气,不杀郗氏,甚至以礼相待,让其安然返回。』

曹洪疑惑:『这……岂非示弱?或显得他胸怀宽广?』

『非也。』曹操摇头,『若斐子渊不杀,反而礼送。一则,说明其心中仍有顾忌——顾忌天子名分,顾忌天下士林清议,顾忌“弒使”恶名。此等顾忌,便是枷锁。他行事便不能全然放开手脚,尤其在涉及“汉室”、“礼法”等大义名分时,必多掣肘。二则,他若试图与郗氏辩驳,或通过郗氏向天子、向天下解释其新政,那便更好……论经典义理,呵呵,郗氏或是惧於刀枪,不敌其麾下能士,然关中眾人若纠缠於此,便是入了某之彀中,徒耗心神时间,於我拖延战机有利。三则,斐子渊若礼送郗氏回来,我军中观望者,或可稍稳浮动之心。』

曹洪恍然大悟。

『那……主公方才说有第三种结果?』曹洪想起曹操最初的话。

曹操脸上露出一丝冰冷的笑意,点了点头,『其三,便是郗氏这脓包,见驃骑军势大,心中恐惧压倒一切,乾脆……降了。』

『啊?』曹洪一惊,『他若投降,岂不泄露我军虚实?比如巩县兵力、汜水关布置,甚至……甚至报知主公於此?』

『郗氏未曾亲眼见某於此,定然语焉不详……』曹操毫不在意,甚至有些期待,『就算是说某在此,又是何妨?郗氏所知,无非汜水关皮毛耳。更何况他即便说了,斐子渊便会尽信?说不定,反以为是我故布疑阵,或郗氏为求生而胡言乱语。』

曹操微微抬头,『若是郗氏投降,便欲我等速死……甚至是怨恨天子,便是多言汜水关军心涣散,整备不全……子廉,你以为斐子渊会如何想?』

曹洪思索道:『或会以为我军心涣散,战力不济,从而……』

『从而心生轻视,急欲建功!』曹操点了点头接口说道,『人皆有好胜轻敌之心。斐子渊连战连捷,正值意气风发之时。若闻敌方使者皆言其主惶恐,其军虚弱……斐子渊或许还能冷静,然其部眾如何?或许面上不显,心中难免生出“曹孟德亦不过如此,旦夕可下”之念。一旦有此念,其用兵便可能趋於急迫,贪功冒进。而骄兵,必有机可乘。』

『故此,杀使,则污其名,激我志;不杀,则显其忌,耗其时;降敌,则滋其骄,诱其躁。无论郗氏此人结局如何,此詔一出,便如投石入水,其涟漪如何扩散,皆在某算中。斐子渊接此詔书,便是接了一个烫手的山芋,如何处置,皆落痕跡。』

『原来如此……主公深谋远虑,末將拜服。』曹洪衷心道。

曹操微微頷首,目光再次投向驃骑军来的方向,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封詔书在敌营中可能引发的波澜。他不再言语,心中却默默推演著接下来的棋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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