郗虑,这枚棋子已然落下,现在,该看斐潜如何应手了。

……

……

驃骑军大营辕门之外,气氛与郗虑想像中任何一种都截然不同。

没有剑拔弩张的肃杀,也没有虚与委蛇的客套,只有一种井然的秩序与沉默的审视。

持戟甲士如同铜铸,目光冰冷地扫过他那身略显陈旧却刻意彰显身份的使者冠服,以及那小小的,毛毛的,硬硬的天子节杖,並未流露丝毫敬畏或是什么其他的表情。

通传之后,郗虑他被引领入营。

一路上,郗虑努力挺直腰板,试图维持天使的威仪,但目光所及,心中却越发忐忑。

营垒坚固而不显奢华,士卒往来步履沉稳,器械摆放整齐,一股剽悍而务实的气息瀰漫其间,与他熟悉的许都或山东曹军营中那种混合著权谋与浮华的气氛迥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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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军大帐比想像中简朴,帐外甲士环列,帐內灯火通明。

当郗虑深吸一口气,强作镇定,捧著詔书步入帐中时,他首先感受到的是一道道投注过来的目光。这些目光来自帐中肃立的驃骑將领们,好奇有之,审视有之,淡漠有之,唯独没有他预想中的『恭迎天使』的惶恐或郑重。

而端坐於主位的那人……

驃骑大將军斐潜更是气势沉稳,如渊如狱,微微抬眼望来,既未起身,也无特別表示,仿佛来的不过是个寻常信使。

这种无声的漠视,比厉声呵斥更让郗虑心慌。他定了定神,决定先声夺人,高举手中詔书,朗声而道,『天……咳咳,天子詔书在此!驃骑大將军斐潜接詔!』

郗虑期待著对方至少会做出恭敬聆听的姿態,哪怕只是形式上的。

然而斐潜只是微微頷首,语气平淡:『念。』

没有设香案,没有召集眾將大礼参拜,甚至连个『奉天承运』的起头客套都省了。

一个『念』字,將这场面彻底定义为『信息传达』,而非『礼仪接詔』。

郗虑胸口一堵,准备好的许多彰显天使威严的言辞顿时卡在喉中。

迟疑了片刻,在沉默的压力之下,郗虑不得不手抖抖的展开詔书,用儘可能庄重清晰的语调宣读起来。

原本郗虑不以为意,甚至觉得很有道理的那些极尽铺排贬斥之能事的华丽辞藻,现如今就像是一根根的芒刺,扎在郗虑的嘴上,头上,背上。

冷汗滚滚而下,当念道『蔑弃典謨』、『乖戾人伦』、『专权擅命』、『荼毒斯民』等等词语的时候,郗虑的语调也没有了鏗鏘,只剩下了越来越含糊,甚至都希望咕嚕一下便是什么都掠过去……

帐中诸將,有的面无表情,有的嘴角微撇似带讥誚,有的乾脆將目光投向別处。

而坐於上首的斐潜,只是静静听著,眼神深邃,看不出喜怒。

詔书念毕,帐內一片寂静。

郗虑举著詔书,僵在原地,冷汗都將衣襟打湿了。

他忐忑的等待著对方的反应——

怒斥?

辩解?

还是……

至少该有个態度?

斐潜终於开口,却完全跳过了詔书內容:『有劳郗御史远来。天使一路辛苦……不过,天使可曾见到曹丞相?』

『啊?』郗虑一愣,没想到对方第一问竟是这个。他下意识地回答:『丞……曹公行踪,非外臣所能尽知。下官……下官此番奉詔,乃自汜水关天子行在所来,途经巩县传詔,在巩县……只见到了曹子廉將军。』

郗虑答完,才觉不妥,自己天使的身份,怎么被对方一个轻飘飘的问题就带偏了节奏?他急忙试图拉回主题,语气转为一种力图亲切的文人腔调,『大將军,下官郗虑,乃北海郑公康成门下弟子。郑公昔日在关中,多蒙……呃,曾言大將军乃世之英杰,惜乎……』

他想说『惜乎道不同』,又觉太直,一时语塞,抬眼偷偷瞄了斐潜一下,发现斐潜依旧面无表情,心中又是打了一个突,后半截话也就说不下去了。

郗虑试图用师门渊源拉近关係,但看对方毫无所动,甚至是漠然以应,便知此路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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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玄,或是郑玄弟子的名头关係,在这里似乎並不比那詔书更有分量。

汗水滚滚而下,郗虑擦都不敢擦。

他感到自己如同一个站在舞台上,用尽心力表演独脚戏的伶人,却发现台下观眾根本不在意他的戏码。

越是如此,郗虑便越是惶恐不安。

恐惧与求生欲压倒了一切,郗虑他再也顾不得什么天使威仪、名士头衔,姿態放低,背驼了起来,脑袋往下低,声音带上了明显的颤音与哀恳,『大將军明鑑!下官……下官虽在山东,掛职侍御史,然……然实则如履薄冰,动輒得咎!曹氏专权,视天子如傀儡,待朝臣如隶卒!下官等名为汉臣,实同囚虏!山东士林,亦多受其迫,言路闭塞,忠良钳口……下官久慕大將军威德仁政,今日得见天顏,如拨云雾!恳请大將军垂怜,救下官於水火,救山东士民於倒悬啊!』

说罢,竟是以袖拭泪,做出一副深受迫害、苦大仇深的模样。

他这番表演,若在某些场合,或能引得几声唏嘘。

但在这里,帐中诸將脸上多露出毫不掩饰的鄙夷之色。

斐潜静静地看著郗虑的表演,从高昂到攀附,再到哀恳,如同观看一场乏味的戏剧。直到郗虑哭声稍歇,他才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稳,直接切入了最核心的问题,完全无视了郗虑之前所有的言辞和表演:『如此说来,郗御史在巩县,並未亲眼见到曹丞相本人?』

郗虑的哭声戛然而止,怔怔地抬头,脸上泪痕犹在,却满是错愕。

郗虑没想到斐潜执问於此。

他仔细回想,在巩县那短暂而恐慌的停留中,似乎……

有心胡乱作答一番,却对上了斐潜冷静眼神,不由得缩得小些,迟疑说道:『应……应当未曾亲见曹公本尊……只见曹子廉將军接洽,传达丞相……曹公之意。』

斐潜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並不意外,也未深究。他不再看郗虑,转而对其身旁一名文吏吩咐道:『带郗御史下去休息,好生款待。詔书留下。』

没有对詔书內容的驳斥,没有对郗虑投诚表態的回应,甚至没有对他这位『天使』的任何进一步问询。

就这样……

结束了?

两名甲士上前,虽称『请』,姿態却不容拒绝。

郗虑茫然地被『请』出了大帐,手中那捲曾被他视为救命稻草或催命符的詔书,已被轻轻抽走。

帐外的寒风一吹,郗虑猛地打了个寒颤,忽然意识到,自己所有的身份、言辞、表演,在对方眼中,或许都毫无意义。

对方只关心一个最简单、最实际的问题……

曹操在不在巩县。

而他甚至连这个问题的確切答案,似乎都无法提供。

岂不是……

一种比死亡更深的无力与荒谬感,瞬间淹没了他。

郗虑原本以为自己是一枚重要的棋子,如今却发现自己可能连棋子的分量都够不上,只是一个在棋盘边缘晃动了一下,旋即被无视的影子!

『呵……呵呵……』

郗虑苦笑著,感受到了透骨的寒凉。

似乎还有些不甘心,可是又无可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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