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关?
开什么玩笑?
曹操站在垛口后,眼角难以抑制地抽搐了一下。
他如何敢出?
如何能出?
他前脚离开汜水关,且不论会谈如何,有没有什么成效,说不得后脚汜水关內就大门一关,將他闭锁在外,发生譁变!
曹操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身旁垛口阴影处,那里有几名偽装成普通持戈士卒的心腹,他们手中紧握的,却是射程与威力远超寻常的劲弩。
曹操想要射杀斐潜,只不过斐潜不上前来。
即便是要杀那些喊话的兵卒,这距离也是远了些,不能完全確保准头……
曹操心中暗嘆,只得压下这股憋闷,將目光落在了夏侯杰身上。
曹鑠没到关上来,因为曹操需要曹鑠在关內留镇。
即便是曹操天天骂逆子,毕竟还是子啊……
只有某一天忽然不闻不问不骂了,那问题才真正大条。
夏侯杰愣了一下,又迟疑了些,伸长了些脑袋,睁圆了眼,就差没用手指著自己了……
曹操无奈,只能伸手招了招,越发的確定自己绝对不能出关会晤的心思。
夏侯杰连忙小步跑来,在曹操身边低下头俯耳片刻,便是转身而去。
又过了一小会儿,汜水关上才响起了喊话的声音:
『城下驃骑大將军听真!曹丞相乃大汉股肱重臣,天子所倚,身系朝廷社稷之安危,万民之瞩望,岂可轻出险地,置身於刀兵矢石之下?既大將军確有商谈之意,便请移尊驾,近前至关下答话!如此,方显大將军诚意!』
这话的意图实在是明显不过,就是想诱使斐潜进入城头强弩的可靠杀伤范围。
诸葛亮嗤笑了一声,便是又说了几句话。
驃骑军传令兵又齐齐呼喊……
『丞相身系社稷安危,然则敢问如今陛下此刻何在?大汉社稷之正朔宫闕,又在何方?莫非在这刀兵林立的汜水关墙之內,反比那长安祖地,更是天子宜居之处不成?!若曹丞相果有诚意,真心商谈迎奉天子西归长安之大事,何惧出此关门半步?倘若只愿龟缩於关墙之后,空言敷衍,拖延时日,则所谓诚心二字,不过欺世盗名之饰词尔!徒惹天下人耻笑!』
这番话犀利如刀,不仅直接戳穿了曹操不敢出关的怯懦与心虚,更再次將『天子西归长安』这个最核心,也最令曹操难以正面回应的问题,赤裸裸地摆上了台面。
夏侯杰眼巴巴的又转头看向曹操……
曹操何等人物,立刻意识到在『出关与否』这个纯粹关乎胆气与诚意的问题上继续纠缠,只会越描越黑,徒损己方士气。
他必须夺回话题的主导权,不能再纠缠什么出不出关,於是他连忙又招手,让夏侯威附耳过来嘀咕几句。
夏侯威又是连忙跑上前去,换了夏侯杰回来……
『斐子渊!尔口口声声清君侧、奉天子,儼然以忠臣自居!然天子明发之詔令在此,命尔以息干戈,保境安民,尔可曾尊奉半字?!今更提虎狼之师,逼凌天子驻蹕关下,惊扰圣驾安寧,此乃人臣之道乎?尔眼中,可还有天子威仪,还有朝廷法度纲常?!』
这是典型的以势压人,企图用『天子詔令』和『臣子本分』这套最高级別的政治伦理大帽子,来压制斐潜,抢占道德与法理的制高点。
曹操本以为便可以此压住这些驃骑军传令兵,让其回去,或是又有人前来传话……
毕竟站在道德高位的指控,一般人难以应对。
不管是出现哪一种情况,都可以短暂地显示出曹操这一方的『强势』,似乎是压得驃骑军『无言以对』,或是『杂乱无措』……
但是很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关下只是沉默了非常短暂的片刻,便是又有声音响起!
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砸在关墙砖石上,似乎都能激起回音:
『曹孟德!事到如今,何必再行此自欺欺人之举?尔所言天子詔令,出自何人之手笔?加盖之璽綬,是天子自愿鈐印,还是尔等权臣胁迫所为?天子居於偏远小城许县,是天子本意,还是曹丞相之意难违?天子心心念念,欲归长安宗庙,以正朔统,此乃陛下之愿,天下皆知!又是何人,屡屡设阻,百般拖延?挟天子以令诸侯者,天下何人不知,何人不晓?!』
『今日我军东来,非为惊扰天子,实为请驾!请天子脱离权臣挟持,摆脱傀儡之境,西返旧都长安,正位宫闕,重振汉室纲纪!此方为臣子尽忠之道,无愧於心,无愧於天下!尔將天子困於这汜水关內,名为保护,实同囚禁!以此自重,阻挠归程,竟还敢以忠臣自詡,反来质问於吾主驃骑?岂非顛倒黑白,简直荒谬绝伦!』
曹操顿时眼一睁!
这一席话,逻辑严密,层层递进!
如同剥笋一般,將曹操披了多年的华丽外衣彻底撕开,直指其『挟持天子』的政治本质……
同时也巧妙地將驃骑军临城下,请天子『西归长安』的行为,定义为忠正,將『阻挠西归』定义为奸逆,可谓是犀利的反击,不仅甩开了曹操扣下的帽子,反手还送了曹操一顶更大的帽子。
曹操的脸色在阳光下显得更加阴沉,甚至透出几分铁青。
该死!
这是谁?
曹操立刻意识到,关下的这群人里面有高明谋士!
否则不会如此反应迅速,言辞犀利如刀!
可……
究竟是谁?
庞统?
还是荀氏那二人?
抑或是贾詡?
曹操眯著眼,试图从那群驃骑传令兵卒里面辨认出核心的某个人……
但是他失败了。
都不像。
而且曹操认为,那谋臣智士,应该是面容白皙,养尊处优,高冠纶巾,长袖善舞的模样……
可是在那群驃骑兵卒之中,却都是同样的盔甲,同样被晒得小麦色的面孔……
这又是谁?
『主公?主公!要怎么回应?』
在曹操身边的夏侯杰见曹操迟迟不语,不由得出声询问。
曹操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烦闷。
曹操心念电转,只能是再次转换战场,將攻击矛头指向斐潜的执政根本与理念,企图从文化道统、社会伦理的层面发起猛攻……
『尔等在关中、河东、乃至陇西所为,顛覆祖制,败坏千年纲常!所谓新田政,实乃巧立名目,强夺士族祖產,以饱私囊!致使贵贱失序,礼法崩坏!擅改经文註疏,混淆圣贤之道,以奇技淫巧之物,惑乱人心!此等行径,非但不能安天下,实乃祸乱之根源,取祸之道!长此以往,必致华夏倾颓,乾坤蒙尘,社稷昏暗,天下失常!』
这番指控,极其严厉,直指斐潜新政的核心矛盾,也代表了山东士族门阀集团对其最根本的恐惧、牴触与仇视。
强夺士族祖產!
暂且不论这些山东士族豪强的『祖產』,究竟是怎么来的,他们最为害怕的就是將他们的田產分出去,先產带动后產,导致天下的泥腿子也拥有了生產资料。
所以当曹操令人喊出这些话语之后,关墙之內不少出身潁川、汝南、譙沛等地士族大家的官员闻言,脸上不禁露出深以为然的神色,甚至有人微微頷首,觉得丞相此言確实是道出了他们的心声!
至於大汉贫富差距越来越大,生產生活资料高度集中在士族豪强手中,甚至是从小士族到大门阀的逐渐垄断化的演变,导致普通百姓民眾越来越生活困顿,爆发黄巾之乱等纷爭战乱等等问题,这些山东士族大户人家的子弟,却是根本就不在乎。
山东士族通过世袭累积,掌控大量土地、人口与財富,形成小农经济体制的经济闭环。土地兼併不仅是其財富来源,更是政治特权与社会地位的根基。任何触及土地制度的改革,都直接威胁其生存根本,故本能上肯定会有抗拒之心。
家族祖產被视为其家族命脉,即便其来源存在巧取豪夺,但在既得利益者眼中已成为不容置疑的『合法资產』。
维护祖產即维护子孙后代的特权,此利益导向使其无视大汉社会的整体危机。
另一方面,这些士族子弟长期居於社会顶层,缺乏对民间疾苦的直接体验。
在庄园小农经济体制之下,佃农、部曲的苦难被隔绝於高墙之外,士族子弟沉浸於清谈、诗赋与权力博弈中,视百姓民眾为抽象数字,以及一种可以不断重生,源源不绝的资源。
在东汉中后期,士族门阀已成为实际的社会主宰者。他们垄断知识、仕途与经济资源,形成『国中之国』。这种结构性特权使其难以跳出自身视角关注苍生,即便目睹王朝周期律下的民变与战乱,也多归咎於『天道循环』或『帝王失德』,而非自身剥削所致。
所以这就是曹操的最后的『底牌』!
这才是曹操咬著牙坚持的最后『信心』所在!
田產,山东士族豪强的根本利益!
谁触及了他们的根本利益,谁就要死!
当年的光武帝不行,后来的桓灵帝更不行!
曹操之前也同样不行!
曹操咬著牙,现如今,你个驃骑,就能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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