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无论是大食话还是汉话乃至於天竺话或者三佛齐的言语都会一些,就连苏莱这个名字都是效仿大食人取的。

这顿时令王玄策生生起了爱才之心,一时间都有点感嘆自己这趟出行真是幸运了。

但出海二十余天后这份好运便荡然无存,船行到羯茶国海域,眼看三佛齐在望时一行人却在海上被七八蕃船围上,不到一灶香功夫,二十天来一起谈笑风生的大食船员就都被扔下海餵了鱼。

本以为是遇了海上贼匪,但眼看著对方將一行汉人锁拿在一起一言不谈,王玄策从其中嗅出了別样的味道。

干是在换小船囚禁时眼看对方毫无防备,他便毫不犹豫死死抓住了这个机会,虽与其他袍泽被分开来,但好在有机灵的崑崙人苏莱从旁协助,两人夺船后划入浅海的湍流,最终还是险象环生的逃了出来,並被另一艘尸罗夫船救起。

远方的海面看久了对苏莱来说分外无聊,於是苏莱既为了排遣忧惧,同时顺便锻炼汉话道:“使君觉得咱们那日遭的不是海盗?”

王玄策点点头道:“吾虽不识海盗,然既是贼匪无外乎求財物,勒財换命不使商路断绝方为正道。”

“且尸罗夫船非我唐楼船,何至於七八条船围堵?一船財货如此一分何其薄?”

苏莱结合过往之见,不得不承认这位汉家使君说的很有道理,分钱不均导致翻脸火拼的他见过的简直不要太多!

若按这般推论来说,那七八艘蕃船若非海盗,那呼之欲出的答案便更让苏莱心下颤慄了。

往常那些尸罗夫船即便是遇到了海盗也唯有自认倒霉,能保住一条命便属万幸。

结果这位使君与他逃出来后仅仅休息了一个晚上,便说要去找三佛齐国主借兵,“督促”羯荼国剿灭贼匪营寻唐使。

这般决定是真让苏莱瞠目结舌。

作为商路上人尽可欺的崑崙人,莫说是一国之主,任意港口的卫卒也是能对他呼来喝去的,这种决定对苏莱来说不啻干用板迎击颶风,委实不可想。

但作为崑崙人,苏莱更是没有胆气去拂逆这位使君的意愿。

但无论苏莱心下如何忐忑,船行依旧不停。

愈往东走,南北的陆地便愈向船只靠拢,到了后来甚至能肉眼可见岸上连成片的香药珍草,再合著这等未见过的海峡泽国之景,令王玄策愈发讚嘆。

“这等天地之景有何奇哉?”

搭救王玄策的大食头人用生拗的腔调文绝縐拽了个词儿:“吾大食的尸罗夫港才可称盛景,唯汉地广州刺桐二港可媲美。”

王玄策笑笑,眼看船只已开始减速寻地下锚,便从怀里掏出了昨日写好的信件双手递了过去:“舶主大恩难报,某已在信中请广州港胥吏备薄茶相待。”

“等贼酋伏诛,某定速速归国以酬舶主厚恩。”

干是大食头人顿时喜笑顏开,嘴里学著汉地习俗连连推辞,但手中早已轻巧一摘將那封印信接了过来並仔细贴身放好。

双方就此暂別,而后苏莱便乖巧跟在王玄策身后,眼看著那些往昔对他趾高气昂之辈一个个在使君面前都变得乖巧起来。

但令苏莱惊异的是,无论是见港口的管事,还是后面来见的三佛齐官员,甚至面对著带武器的三佛齐將军,这位唐使君都是那副平静之色,甚至在那位將军怒气勃发以手扶刀时,脸上还多了几分毫不遮掩的鄙夷之色。

相较苏莱往日所见大人物,这位使君没有大食总督的飞扬跋扈,也无天竺国主的穷奢极欲,但就是这种不卑不亢的模样却更令人心折。

双方的爭论倒也简单,因为这条海路上行商的人皆知晓,羯茶国奉三佛齐为尊,故而在王玄策看来,在羯茶国遭的祸要你三佛齐负责那是理所应当。

但换个角度说,即便是苏莱这个崑崙人也知晓三佛齐只是名义上为尊,实际上並无什么號召力。

就比如三佛齐南部有共居一岛的末罗瑜部,数十年来时时袭扰堪称肘腋之患,至今三佛齐未能平。

故而苏莱这半个本地人是能明白三佛齐將军为何动怒的一小弟平时不孝敬,出祸还要俺顶缸,有没有天理了?

一天的不欢而散后,苏莱反倒是有点坐不住了,等前来拜访的几个点头哈腰的三佛齐官员走后,便殷勤的抱来劈得极细的柴薪煮茶汤。

虽然他饮不惯,但王玄策可是极爱的。

而眼看著王玄策跪坐在案旁,一边轻哼著悠扬的小曲,一边用三佛齐提供的竹墨笔在绢纸上认真写著什么,煨茶的苏莱终於没能忍住:“使君,这三佛齐无礼得很————”

王玄策摇摇头,答非所问道:“自那日后,我便一直在思索,那羯荼与唐素无瓜葛,如此意欲何为?”

“方才几位三佛齐人前来拜访,告我有唐潞国公水师自东至真腊,欲调停真腊与扶南战事,乱中擒了真腊国主。”

苏莱正在用竹匙小心打去茶汤浮沫,闻言不由得瞠目结舌差点弄撒了茶汤。

將写好的绢纸摊平放在通风处,想了想又在信件开头添上了“伏惟潞国公出海万福”后,王玄策才满意点点头继续道:“真腊失了国主,篡逆之辈遂起征伐,新国主往西出逃至狼牙修国求庇护,这些事,三佛齐举国皆知。”

“我揣测,狼牙修国多半以为真腊小国主奇货可居,又久悬海外不知唐之大,欲退大唐潞国公以谋真腊。”

一起相处了一个月,此时苏莱已经能跟上一点王玄策的思维了:“那狼牙修与羯荼国毗邻且素来交好————使君是以为?”

点点头,王玄策將晾好的绢纸摺叠起来封好,点点头道:“蕞尔小国不识中国之大,非新事也。”

苏莱心中略有激盪,但还是有些担心:“如此事牵多国,三佛齐若是一意坐视不理————”

封好的信递给苏莱,王玄策摇摇头:“三佛齐坐要衝之地,虽国事惫懒,然非夜郎国之辈,至於这封信————”

驛馆之中苏莱仔细听著王玄策的嘱咐,並小心抿了一口使君为他盛的茶汤。

昔时难以接受的茶汤不知怎么竟也在唇齿间生了芳香味,使苏莱不禁有点沉醉其中。

次日果真如王玄策所猜,三佛齐国主设宴款待,席间宾主尽欢,最终议定三佛齐出军三十船,由唐使王玄策掌领发羯茶国责问使团遇袭一事。

不过这一幕苏莱並未看到,饮完茶汤后他便出了驛馆去往港口寻北上船只。

肤色融於黑夜,胸中密信却註定要漾起席捲南洋的颶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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