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明三年,冬十月下旬。

晋军主帅王旷见上游风势似乎对自己不利,於是更改布置,他將水师停靠在洞庭湖南口,分兵六万。他以三万军力交付陶侃,令他走陆路自荆北进攻夷陵,与此同时,又於荆南兵分三路,分別以应詹、周访、甘卓三人为主將,各率军万人,直接包抄荆南后方,试图以此孤立荆南汉军。

晋军中最先行动的乃是应詹所部,他並没有冒然全军出动,而是先单骑渡江,绕开南安郡,昼夜急奔至天门郡充县南部,密见当地的天门夷首领檀周,而后在檀周的引荐下,进一步深入至武陵郡酉阳县內,会见五溪蛮王黑裘。

五溪蛮又称武陵蛮,因武陵有五溪,分別是雄溪,樠溪,酉溪,沅溪,辰溪,此五溪周遭悉是蛮夷所居,故谓五溪蛮。五溪蛮在武陵居住有上千载,因其身在穷山恶水之中,性情剽悍,好武斗,歷来是南方统治者治理的难题。从楚国开始,到两汉建立,动輒有上万五溪蛮起事造反,一度成为后汉时期的財政黑洞。

汉季之时,刘备夺取荆南后,大量徵收五溪蛮作为部曲,封赏以胡王之位,这才收得五溪蛮之心,消弭了武陵郡的叛乱。但到了孙权夺取荆州之后,隨著刘备东征,五溪蛮又再次叛乱,孙权不得不徵调五万大军,用蜀汉叛臣潘濬围剿数载,前后斩杀俘获数万人,终於才將他们镇压下去。

到如今,五溪蛮虽然已经式微,但仍然是地方一霸。而应詹此前与黑裘有数次会面,已有较为良好的交往,此次他来求见黑裘,黑裘是不好拒见的。但他接见应詹之后,还是很明显地表现出不想合作的意思,说道:“应君,汉王待某家不错,我们祖上又有旧交,实不愿与其开战。”

应詹见状,当即斥责道:“大王怎如此不知忠义,大丈夫生於天地之间,当言出必行!昔日您与我立誓的铁券尚在此处,今日就要反悔?上面所写誓言,莫非不做数?!”

应詹前年安抚五溪蛮,曾与黑裘当眾大会铸下铜券,声称“同进同退,惠隆丘阜,违者灰朽”。如今他掏出铜券,黑裘自然无言以对。正当对方理屈词穷之际,应詹倏忽间自腰间拔剑,而后竟將黑裘一剑斩杀,继而提著对方的脑袋,公然质问五溪蛮各部道:

“我与诸位立有重誓,当共报国家,同生共死。今贼据江南,而我皇晋已发虎师二十万,志在剿贼,不意黑裘无信,竟要违誓!我已杀之,诸位將与孰为伍,今日大可言明!”

虽说应詹素有威名,可单骑来此,竟如此有恃无恐,令五溪蛮大为震撼。他们不敢反抗应詹,思来想去,又以汉军兵少,到底还是投向了晋军。隨后在应詹的指挥下,五溪蛮突然发难,反攻沅南、临沅(常德)等地,原本投靠刘羡的武陵內史武察毫无防备,为其一战攻克。

至此,应詹打通了武陵到洞庭湖口的通道,他在此匯合事先准备的万余兵马,共两万余人,继而北上包围天门郡零阳县,天门郡也隨之告急。

与此同时,他更是將黑裘与武察的首级一併寄给刘羡,並在其上画有猪犬之象,试图以此来激怒那些汉军將领,並表明自己死战到底的决心。

刘羡此前还真看轻了应詹,以为他不过是一手下败將,不必过分忧虑。结果不料他竟然敢出险招,绕道至荆南后方,策反了已经趋於安稳的五溪蛮,还主动与汉军求战。经此一事后,军中上下无不凛然,皆视应詹为汉军大敌。

时近薄暮,何攀、杨难敌、李矩、李凤、郭默、诸葛延等人,皆披掛鎧甲,齐来翻羽號上覲见刘羡,就连李秀、刘朗也一併出列,就此事进行商议。

对於应詹突袭武陵,在场眾人都力主围剿,何攀便强调道:“殿下,天门、武陵,虽非要害之地,但事关我军侧翼,不可不防,若任凭应詹攻至南平,偽晋水路齐攻,兵力又多过我数倍,想要取胜,何其艰难!因此,我军必须要將他早日击破,若视若不见,早晚酿成大患!”

这是从战事上对於应詹进行评估,而李矩则是从人品上进行评估,他惊异道:“应詹如此行险,深入我军腹地,当得起一句大勇。而他舍性命於不顾,又能说动五溪蛮,在民间颇有政声,亦称得上一句仁义。兄长,偽晋尚有如此人才,莫非气数未尽?”

自古以来,在人们眼中,一个国家中贤人的多寡,向来预示著国家的天命。毕竟有这么多事例在前,齐得管仲而霸,失管仲而衰,燕得乐毅而兴,失乐毅而败。哪怕是近世,同样也有汉得诸葛而延,失诸葛而亡的例子。李矩以应詹来做比较,足可见对应詹的重视。

李凤则在一旁笑道:“將军此言差矣,商紂尚有伯夷叔齐,曹魏尚有毌丘俭、文钦,何况晋室?最重要的是,当今寿春朝堂之上,是王衍这等虚诞之徒执政,其下纵有贤人千万,不得其位,又有何用?如今晋室当衰,汉室当兴,已皎皎普照。应詹看不清形势,纵有一腔孤勇,偽晋也无人爱惜,不过是自取灭亡罢了。”

他这么一说,眾人都笑了起来,气氛有所缓和。刘羡在一旁沉默已久,此时终於开口说道:

“我现在担忧的不是应詹,而是我军兵少,牵一髮而动全身。若敌军此路是孤军,我军分兵御敌即可,就怕他不是一路,而且还另有所图。”

身为统帅,刘羡是从全局观察战事,他已经敏锐地意识到,王旷的这次行动並不是一次孤例,否则的话,没有任何侧翼援护的后方突袭,与自投罗网何异?因此,敌军应该是还有后招,想要从其余方向打开突破口。

李凤则赞同刘羡的判断,他道:“殿下说得不错,敌军如此激进,必然是大有谋划。所谋也不用多想,偽晋若是想要一决胜负,要么水师逼近,要么大军登陆南岸,何必如此麻烦?可见所思並不在江南,而在江北。江北的选择也不多,以在下之见,敌军必是想要牵制我军,令我等不能救援夷陵。”

此言一出,其余诸人恍然大悟,都说必然如此,然后询问刘羡,是否要立刻加兵重防夷陵。但刘羡仅是稍作思考,便摇头拒绝了。他如今在夷陵城內已经布置有万人,由张光镇守,按理来说,应该已经够用了,最少能够在两三个月內不落城池,再往夷陵增兵,也不过是增加城內粮秣的消耗,很难起到固防的效果。

最重要的是,自己的兵力確实远远少於对方,在这种情况下,註定了敌方可以拥有更多的主动权,这是无论自己怎样努力也改变不了的事实。如果对方分兵,自己也跟著盲目分兵,只会处处都跟不上对方的节奏。与其如此,不如先集中兵力,优先解决一方面的敌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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