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昨晚那个漂亮女人。

林恩几乎在认出她的同时,也认出现场的不对劲。

格温站的位置太近了。

而整个平台上,除了她、尸体、埃琳娜和后来赶来的安保,没有别的人。

更糟的是,这个平台是半封闭的。

通往顶楼泳池的入口只有一处室内玻璃门;另一端尽头是一道平时锁着的维护通道门,林恩昨晚见过,那门当时上了电子锁和物理插销;再往外是挑出去的平台边缘和六层高差,正常人根本不可能从外墙进来再无声无息地离开。

安保主管就在这时走过来,声音发哑地说:“我们已经第一时间检查过了。今早从六点半到现在,顶楼的门禁记录里,除了格温小姐,没有第二个人进出过这里。”

这句话像一根冰冷的钉,直接钉进空气里。

格温缓慢地转过头。

她看见林恩时,眼里那层硬撑着的东西像终于晃了一下,但没碎。她没有扑过来,也没有先喊冤,只站在原地,声音很低,却很稳。

“我没碰她。”她说。

林恩走过去,目光先掠过她的手。

双手都空着,没有明显血迹,只有指尖因为刚从水里出来而微微发白。他又看她肩、锁骨、浴袍下摆。没有明显挣扎痕迹,没有喷溅状血点,也没有慌乱后踩乱现场的狼狈。格温平时不是没见过血,但真正面对这种场面时,瞳孔还是会有一点不受控地缩。这会儿她明显在用力压着呼吸,不让自己看起来像被吓坏了。

“发生了什么。”林恩问。

“我六点四十左右上来。”格温说,“泳池当时没别人。我先游了大概二十分钟,后来想去那边拿水,”她抬了下下巴,指向休息厅外侧一张放着柠檬水和毛巾的矮桌,“然后我看见她浮在那边。”

“浮着,还是已经这样伏在池边。”

“刚开始更靠里一点。”格温说,“我以为她溺水了,就过去想把人拉近。结果一碰到她肩膀,她人翻了半边,我就看见她脖子后面那道口子。”

她停了一下,像那一幕到现在还停在眼前。

“我没把她完全翻过来。”格温说,“我看出来不对,就立刻叫人。”

“你叫人的时候,平台上还有别人吗。”

“没有。”格温答得很快,“一个都没有。”

安保主管在旁边补充:“服务生听见叫声后是第一个上来的,大概七点前后。之后是我和埃琳娜经理。”

埃琳娜点头:“我到时格温小姐就在现在这个位置,没离开,现场也没被继续动过。”

林恩没说话,只慢慢转头看向整个顶楼平台。

晨光已经很亮,山里的早晨干净得近乎残忍。风从湖那边吹上来,水面被吹起一层细纹,昨晚看起来漂亮得过份的泳池,这时反而像一只摊开的冷眼。地面是浅灰色防滑石材,带一点天然纹路,水迹很明显。池边有格温上来后留下的湿脚印,也有尸体附近一段被扰乱的水痕。

除此之外,几乎没有别的。

没有第二组清晰足迹,没有拖拽痕迹,没有打斗后打翻的杯子毛巾,没有碎玻璃,也没有任何看起来像凶器的东西。昨晚那扇通往室内的玻璃门此刻开着,电子门禁就在门侧。平台尽头的维护门依旧关着,红色插销还在原位。

安保主管像知道他在看什么,立刻说:“维护门没人动过。监控也显示今早没人从那边出来。”

“监控呢。”林恩问。

安保主管脸色更难看了点。

“顶楼露台有两处监控,但泳池西侧这一块正好有半盲区。今早六点四十到六点五十五之间,西侧画面只拍到格温小姐下水、游到另一头,再回到这边;六点五十七开始,画面里就能看到她突然往尸体方向过去。”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在这之前,没有拍到其他人。”

林恩慢慢看向他。

“‘没有拍到’,和‘没有其他人’不是一回事。”

“我明白。”安保主管说,“可问题是顶楼门禁没有别人,楼梯间和电梯厅监控也没有,维护门没动过,外墙更不可能——至少按常理是这样。”

按常理。

这三个字在林恩耳里听起来简直像种讽刺。

因为他工作的全部意义,某种程度上就是处理那些不按常理的东西。

而现在,最要命的是,站在不合常理正中央的人,是格温。

“报警了吗。”林恩问。

埃琳娜回答:“已经报了。当地警长和法医在路上,最快二十分钟。”

格温看着他,喉咙像动了一下,但没立刻说话。直到埃琳娜和安保都稍稍退开,她才极低地开口:“我知道现在看起来有多糟。”

“嗯。”

“我真的没碰她,除了发现的时候想把她拉近一点。”

“我知道。”

格温盯着他,像在确认这句话里有没有哪怕一丝安慰性质的迁就。两秒后,她像判断完了,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她就是昨晚那个女的。”她说。

“我认出来了。”

“昨晚我游的时候,她大概待了十几分钟。后来先走了。”格温停了下,“林恩,我觉得她昨晚就有点不对。”

“哪儿不对。”

格温皱眉想了一下。

“不是紧张。”她说,“更像在等什么。她坐在池边喝东西,眼睛却一直在看玻璃门那边。后来好像有人给她发了消息,她才走。”

“你看见她手机了?”

“没有直接看清,但她起身前确实低头看了手里的东西,很像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格温看了眼尸体,又迅速移开视线,“还有,她走之前朝我这边看了一眼。”

“怎么个看法。”

“像确认这里是不是只剩我和她。”格温说,“我当时没多想。”

林恩脑子里已经在过第一轮线。

昨晚这个女人在等人,或者等消息。今早她死在顶楼泳池,致命伤极细,像某种尖锐而精准的器具造成。六点四十到七点之间,门禁和监控都没拍到除格温之外的第二个进入者。平台是相对封闭的,常规出入路径不存在遗漏空间。格温发现尸体时现场几乎完整,这意味着杀人发生的时间,要么早于她上来之前;要么就在她在泳池里时,而她竟然完全没有察觉;要么——

林恩的目光落到池面。

水很清,清得能看见浅区瓷砖的纹理和更深处渐变的蓝。

他蹲下身,低头看向池壁、回水口和西侧那一排装饰性石柱之间的距离。格温发现尸体的位置靠近西北角,那个位置正好是监控盲区切进来的边缘,也是从室内玻璃休息厅视角最容易被高大盆栽和立柱挡掉的一块。

“你下水的时候,水里有什么异常吗。”他问格温。

“没有。”格温立刻说,“至少我没感觉到。水温正常,没看见人,也没撞到什么。”

“你游的是哪条线。”

格温下意识抬手比了一下,从东侧阶梯入水,先朝南端游,再折返回北侧,最后靠近西边取水。

也就是说,在她前二十分钟的大部分时间里,她其实并不一直在西北角这一块。

林恩起身,转头对安保主管说:“今早第一批服务生几点开始上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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