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6章 天坑狗洞
第776章 天坑狗洞
“爹,那里!那里就是我以前的————家了!”
天空中,小玉骑在神鵰背上,身体微微前倾,一只手指向远方的断崖下。
她的声音在呼啸的风声中显得又尖又急,带著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恐惧,有怀念,还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抗拒。
梁进御风而行,就在神鵰身侧三丈处。
他顺著小玉手指的方向望去。
灰黄色的大地,在烈日下蒸腾著扭曲的热浪,像一块被烤焦的巨大麵饼。
在这片死寂的平原边缘,一条山脉如同垂死的巨蟒,蜿蜒匍匐在地平线上。
山体光禿,曾经茂密的林木如今只剩下一根根枯死的树干,像插在山坡上的无数墓碑。
只有最顽强的、叶子已经蜷缩成针的耐旱杂草,还在岩石缝隙间苟延残喘。
一条官道,像一道丑陋的伤疤,从山脉中间劈开一条乾涸的峡谷,向著梁进他们来时的方向延伸。
路面是压实的黄土,此刻空空荡荡,不见人影,不见车马,只有风捲起阵阵尘土,在空中打著旋,又无力地落下。
这条路,连接著梁进第一次遇到小玉的地方。
这並不难理解。
四年前,旱灾初显,长州的灾民们就像被驱赶的羊群,顺著这条官道逃荒。
然而他们每去到一个地方,每去到一座城,就会发现那地方的情况和长州其他乾旱的地方没有什么不同。
然后,希望变成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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粮食吃完了,水喝乾了,力气耗尽了。
人开始倒下。
人一路走一路死,一个,两个,十个,百个————尸体被遗弃在官道路边。
而那些野狗,也都是跟在灾民的队伍后头,顺著官道一路捕食。
而小玉现在指著的具体位置,就在距离官道大约两里地的一个断崖下。
那是一个天坑。
当梁进一行人来到天坑正上方时,即使是从高空俯瞰,那景象依然令人心悸。
天坑的规模大得惊人,直径至少超过数丈,边缘是近乎垂直的断崖,崖壁是灰黑色的岩石,被风化得满是裂痕。
坑口像一个巨大的、张开的嘴,贪婪地吞噬著所有光线。
最深处,一片漆黑。
阳光都仿佛被那片黑暗吸收了,根本照不到底。
梁进的视线在天坑周围扫视了一圈,眉头微微皱起。
“这地方————怎么还会有人开店?”
他的声音很低,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就在断崖不远处,官道旁的一片空地上,赫然立著一栋建筑。
那是一间野店。
野店很简陋,土坯垒的墙,茅草盖的顶,门窗破旧,招牌歪斜。
但诡异的是,这店並没有荒废。
屋顶的烟囱里,正裊裊升起一道细细的炊烟。店外的马棚里,甚至还有三匹马在安静地吃著草料。
梁进御风又升高了一些,视线投向山脉深处。
群山之中,隱约能看到几处村落的轮廓,低矮的土房,杂乱地散落在山坡上。
但那些村子早已死寂,没有人烟,没有炊烟,连牲畜的影子都没有。
彻底荒废了。
失去村落,就意味著失去补给。
在这前不著村后不著镇的荒山野岭开一家店,要维持下去,成本会高得离谱。
尤其还是在这样的大旱时节。
官道上行人稀少得可怜,梁进从高空俯瞰了这么久,一个人影都没看到。
没有客人,哪来的生意?
没有生意,哪来的钱买草料餵马?哪来的粮食生火做饭?
这店,怎么看会严重亏损,怎么看都不该存在。
可它偏偏存在。
而且,还在营业。
小玉此时也注意到了梁进的视线,她拍了拍神鵰的脖颈,让它飞得离梁进更近一些。
“爹————”
她的声音压低了些,带著孩童特有的、模仿大人说秘密的语气:“那地方————人很凶的。”
梁进转过头看她。
小玉抿了抿嘴唇,眼神有些闪烁,像是回忆起了什么不好的事情:“以前我家里面————好多狗,都被那里的人杀了。狗都说,不能去那地方,去了就回不来了。”
“还有家里面的那些死人————”
她指了指下方的天坑:“很多就是那里的人,从断崖上扔下来的。”
她又指向山脉深处一个荒废的村落:“还有那边那个村子,村子里以前还有人,都帮著那里的人————扔人下来。”
她顿了顿,抬起乌黑的眼睛,看著梁进:“我怀疑————我以前可能也是被扔下去的。只是我没死,才跟狗们一起————活下来了。”
这话说得很平静,但梁进听出了底下汹涌的暗流。
一个可能:那是一家黑店,那个村子是一个黑村。
大灾之年,杀人越货,然后將尸体拖到断崖边,扔进天坑,毁尸灭跡。
另一个可能:这条官道上饿死的人太多了,尸体堆积如山,会引发瘟疫。
附近的村民不得不处理尸体,而天坑,就是最方便的“垃圾场”。
无论哪种可能,那家店,那个村子,都和这个堆满尸骨的天坑,有著直接的联繫。
“你说看到红色魂玉的地方,就是在这个天坑里面?”
梁进將话题拉回正事。
小玉用力点头,手指指向天坑深处那片黑暗:“在里面!一个很怪的地方!”
梁进沉默片刻,做出了决定。
“我们先去天坑里面看看。”
他抬头看了看天空中的神鵰,那巨大的身影太过显眼。
也是现在神鵰身处高空,不容易被人察觉。若是飞低之后被人看到,立刻就能猜到是“及时雨”宋江来了。
“小玉,你跟我下去。神鵰————”
他看向那只巨禽:“你自己去別处玩吧,別在这附近转悠。找个隱蔽的地方休息,等我们出来。”
小玉当即从神鵰背上站起,深吸一口气,然后纵身一跃跳入梁进怀中!
两人如一片羽毛,缓缓飘向天坑深处。
而神鵰发出一声长鸣,双翼一振,朝著远方的山峦飞去,很快消失在天际。
两人很快坠入天坑。
起初还能看到阳光,还能看到崖壁上灰黑色的岩石,还能看到裂缝中顽强生长的枯草。
但很快,光线开始变暗。
只有头顶那个圆形的坑口,还透进一点微弱的天光,像井口望著天空。
温度也在急剧下降。
地面上的炙热,在这里变成了阴冷。
不是凉爽,而是那种深入骨髓的、带著潮湿和腐败气息的阴冷。
然后,是气味。
刺鼻的、令人作呕的腐臭味,毫无徵兆地扑面而来。
腐肉、粪便、霉变、血腥、还有某种难以名状的、像沼泽深处冒出的气泡一样的恶臭。
终於,他们落到了坑底。
这里————犹如地狱。
天坑底部,铺满了层层叠叠的尸骸。
不是几具,不是几十具,而是————成百上千。
大部分已经化为白骨,白骨堆积成山,有些地方的白骨堆得比人还高。
最上层,甚至还有几具相对“新鲜”的死尸,死亡时间不超过一个月,还能勉强看出人形。。
而在这些尸骸之间,有东西在活动。
野狗。
几十条,也许上百条。
它们的体型比寻常野狗大得多,骨架粗壮,肋骨根根可见,皮毛骯脏打结,沾满了暗红的血痂和腐肉碎屑。
它们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著诡异的红光那不是反射的光,而是某种病態的、食人野兽特有的凶光。
当梁进和小玉落下时,这些野狗同时转过头来。
不是警惕,不是恐惧。
而是————兴奋。
它们齜牙咧嘴,露出沾著肉丝和血沫的獠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威胁性的咆哮。
然后,开始缓缓围拢过来。
不是试探性的包围,而是捕猎式的、有组织的围拢。
它们显然不是第一次捕猎活人。
小玉从梁进怀中挣脱,跳到了尸骸堆上。
她张开嘴,喉咙里发出一种奇特的、模仿野狗的吠叫声:“呜吼!汪汪汪!”
声音在空旷的天坑底部迴荡,带著一种孩童的尖锐,和一种试图沟通的急切。
那些野狗的动作停顿了一瞬。
它们眼中的红光闪烁,脑袋歪了歪,像是在思考,像是在辨认。
但很快,这种犹豫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更凶残的、更不加掩饰的食慾。
几条最壮硕的野狗后腿一蹬,猛地扑了上来!
小玉急了。
她不再试图沟通,而是像一只真正的野兽那样,四肢著地,喉咙里发出更低沉的、充满威胁的嘶吼。
她甚至尝试用眼神、用姿势、用各种办法去威慑这些曾经的“同类”。
没用。
野狗群已经扑近了!
就在那一瞬间—
梁进的手轻轻一扬。
一股无形的力量將小玉整个捲起,拉回到他身边。
那些扑空的野狗摔在尸骸堆上,打了个滚,立刻翻身站起,更加凶狠地盯住了两人。
小玉被梁进抱在怀里,身体在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野狗。
而是————別的什么东西。
“爹————”
她的声音带著哭腔:“我身上气味变了————它们都不认识我了————”
“那些跟我要好的狗————都不见了。许多狗我也不认识,可能是我走了之后————才出生的。”
她说著,目光扫过这片暗无天日、尸骸成山、野狗遍布的地狱景象。
然后,她的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了。
那不是冷的颤抖,也不是怕的颤抖。
而是一种————认知被彻底顛覆的、灵魂层面的震颤。
“爹————”
她抬起头,乌黑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梁进从未见过的恐惧:“我害怕————”
话音未落,眼泪已经夺眶而出。
大颗大颗的眼泪,顺著她脏兮兮的小脸滚落,在她脸颊上衝出两道乾净的痕跡。
以前,这里是她的“家”。
是她睡觉的地方,是她吃饭的地方,是她和“家人”玩耍的地方。
那时候,她不觉得这里可怕。
因为她是它们中的一员,因为这就是她的全部世界。
可现在————
当她离开这里两年,当她学会了说话,学会了认字,学会了穿乾净的衣服,学会了吃煮熟的食物,学会了什么是“人”、什么是“文明”、什么是“正常”————
当她再回到这里。
她看到的,不是“家”。
是地狱。
是她曾经生活过的地狱。
这种衝击,太强烈了。
强烈到她无法承受。
她无法想像,曾经的自己,是怎么在这种地方活下来的。
她更无法面对,现在的自己,竟然是从这种地方爬出来的。
“呜呜————爹————我害怕————我真的害怕————”
小玉將脸埋在梁进胸口,放声大哭。
哭得撕心裂肺。
哭得像是要把这两年积累的所有恐惧、所有迷茫、所有自我怀疑,全部哭出来。
梁进没有说话。
他只是紧紧抱著她,一只手轻轻拍著她的后背,动作缓慢而坚定。
他不需要说什么。
此刻,任何语言都是苍白的。
不知哭了多久,小玉的哭声渐渐小了。
她从梁进怀中抬起头。
脸上还掛著泪痕,眼睛红肿,鼻子也红红的。
但她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恐惧,不再是迷茫。
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坚定。
甚至,带著一股狠厉。
“爹。”
她的声音还带著哭腔,但语气已经完全不同:“它们不是我的同类。”
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很用力:“它们是狗。”
“我是人。”
她指向那些还在齜牙咧嘴、蠢蠢欲动的野狗:“它们是躲在地底吃人的怪物!它们出去之后————只会危害人间!”
她转过头,看著梁进,乌黑的眼睛里,此刻燃烧著某种梁进从未见过的火焰:“爹,我们————杀了它们好不好?”
“全部杀光。”
“一个不留。”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已经冷得像冰,眼底的杀意浓得化不开。
她不是开玩笑。
她是真的想杀光这些野狗。
全部。
梁进愣住了。
他其实早就想杀光这些野狗。
野狗一旦尝过人肉的滋味,就绝对不能留。
它们已经不再是动物,而是会移动的瘟疫,是必须清除的祸害。
但他一直没动手。
因为他在顾虑小玉。
这些野狗,毕竟曾经是她的“家人”,毕竟养大了她。
她是否会念及旧情?是否会不忍心?
可谁能想到————
最想杀光它们的,反而是小玉。
梁进看著小玉的眼睛,看著那双乌黑眸子里翻涌的复杂情绪有憎恨,有恐惧,有决绝,还有一种近乎自毁的衝动。
他似乎明白了。
小玉不是在杀“野狗”。
她是在杀“过去”。
杀那个曾经和野狗为伍的自己。
杀那段不堪回首的记忆。
杀那个可能永远无法摆脱的、属於“野兽”的烙印。
她要用这些野狗的血,来彻底了断过去。
用它们的死亡,来埋葬那段经歷。
用这种极端的方式,来证明—
她是人。
不是野兽。
梁进知道小玉平时够狠、够凶残—在战场上,她杀人从不手软。
但在日常生活中,在他面前,她一直很乖,很听话,像个正常的孩子。
此刻看到她如此决绝、如此冷酷地要杀光这些曾经的“家人”,梁进还是感到了意外。
以及—————丝不易察觉的寒意。
“这是你的事。”
梁进沉默良久,终於开口,声音很平静:“如何了结,你自己做主。”
他鬆开了抱著小玉的手。
让小玉落回到了尸骸堆上。
將舞台,交给她。
也想要看看————
她是否真的,下得去手。
小玉站在尸骸堆上,娇小的身影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单薄。
她低下头,从后腰的皮鞘中,抽出了那柄匕首。
匕首很短,不过七寸,通体黝黑,只有刃口一线寒光。
她握住刀柄。
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然后,她抬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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