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在我赵大这里,就不能只是纯粹的兄弟之情吗?难道,就一定要分出一个上下尊卑出来吗?”
“当年,在川西的时候,我们这些人在山岭逃亡,分食一块干肉的时候,可曾有过什么尊卑上下?”
“当年,在邛水河畔,我们这些人一同衝杀於万军阵中,將后背交给对方的时候,可曾想过什么上下之分?”
“我与大伙,穿的是同一件军衣,吃的是同一锅饭,流的是同样的血!为何,如今我坐上了这个位置,便成了尊,而你们托著我上来的,就成了卑呢?”
王茂章听愣了。
因为他从来没想到节帅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在他的认知中,上就是上,下就是下,没有人会想著自己为何是上,別人为何是下。
但他也確实被节帅这份真诚说得心头火热,节帅的確是重义气啊,追隨这样的大帅,一定能有“金杯共汝饮”的那一天啊!
不过他不能顺著节帅的话继续说,因为这要是日后落在有心人那里,就会成为把柄。
於是,他深吸一口气,再次躬身,用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语气,说道:“节帅,你说的这些,未將懂,都將们也懂。军中老兄弟们更懂。节帅对兄弟们的恩义,便是亲父、亲兄都不能及。”
“但是————”
“末將以前,在社里的乡学读书时,曾听一位老先生,讲过这样一个故事。
“”
“他说,一只兔子,在广阔的田野之中奔跑的时候,天下所有身手敏捷的猎人,都会爭先恐后地去追逐它。”
“可是,当这只兔子,被人抓住了,放在集市的笼子里贩卖的时候,同样是这只兔子,却再也没有人,会去和它的主人爭抢了。
11
赵怀安看著王茂章,没有说话,示意他继续。
“那位乡老说,这就是名分的道理啊!”
“田野里的那只兔子,因为它没有主人,它的名分没有定下来。所以,人人都想得到它,人人都觉得,自己有资格去爭抢它。”
“而集市里的那只兔子,正是因为它的名分已定,它已经有了主人。所以,所有的人,便都安分守己,不敢再生出覬覦之心。”
说到这里,王茂章第一次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著赵怀安,动容道:“节帅,您,就是我们保义军的名分所在啊!”
“我保义军讲义,但不能都只讲兄弟情谊,不分上下尊卑。”
“如果今日某人挟义有非分之想,或者明日又有人自觉义气为先,而违抗军中军令。”
“那长此以往,我保义军军法何在?威严何在?”
“到时候我保义军与那些聚啸山林的草寇,又有何区別?”
“如今我保义军已经不是十人、百人,而是来自五湖四海,治下更有百万生民。”
“而之所以能拧成一股绳,能令行禁止。就是因为节帅你这个核心,我保义军才能战无不胜。”
“所以,节帅。六耶他们不是畏您,而是在用他们自己的方式,来维护节帅,来维护我们保义军的根基!”
一番话说完,整个廊廡之下,一片死寂。
赵怀安深深地看著眼前这个不过十来岁的少年郎。
他一直以为王茂章是个斗阵之將,没想到今日却能说出这样一番鞭辟入里、
发人深省的道理来。
看来,自己不能以貌取人而错过了人才啊!
许久,赵怀安缓缓地,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他拍了拍王茂章:“好!你说的很好!”
“我没想到啊,你这个勇三郎,如今也能说出这样一番惊天动地的大道理来!”
“那句话怎么说的?士別三日当刮目相待!”
“所以人要读书,读好书,我看好你!好好干!”
一番话说得王茂章心情摇曳。
而赵怀安说完这话后,便再也没有提此事。
他没有去打扰偏殿里,正在欢歌的兄弟们,而是转身,径直朝著晋阳宫的后厨方向走去。
王茂章不解地跟了上去,问道:“节帅,不入宴吗?”
赵怀安一边走,一边解开自己外袍的系带,隨手递给了他,笑道:“喝什么?喝他们一起就著米饭,干喝一夜?”
“他们不敢让庖厨开灶,那咱赵大,就亲自去给他们做几个下酒菜!”
这再次让王茂章愣神了。
他入保义军没有太久,对堂堂节度使亲自下厨给下面军將们做饭,那是真的震惊到了。
晋阳宫的后厨,一片忙碌。
当赵怀安一身便服,卷著袖子,走进厨房时,负责管理小灶的孙庖寺以及一眾大师傅齐齐嚇了一跳,连忙跪了一地。
那孙庖寺更是战战兢兢地问道:“节帅,你怎么到了这来了,有什么吩咐,让墨公通知咱们就好了,小灶的火一直热著,要做什么立刻就能做。”
赵怀安隨意地摆了摆手:“都起来吧,不关你们的事。”
然后,他径直走到了灶台前,扫了一下厨房里的食材,最后看向了一处大水缸。
那水缸里正养著几条硕大无比、鳞片金黄的黄河大鲤鱼。
赵怀安一看这鱼,立马笑了:“哟,这几条鱼,倒是不错。”
孙庖寺连忙上前,笑著解释道:“回节帅,这几条鲤鱼,是前些日里朝廷派来的使者,特意从京师带来的,说是陛下御赐给节帅的。咱们一直好生养著,不敢有丝毫的怠慢。”
赵怀安闻言,哈哈大笑:“陛下赐的?那正好!今日,便拿它们,来给我的兄弟们下酒!”
一瞬间,孙庖寺的脸,瞬间就白了,他连忙摆手:“使不得啊!节师!本朝不能吃鲤鱼的!而且这还是御赐之物!是天恩浩荡!咱们怎么能吃了呢?”
赵怀安却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他走到水缸前,看著那几条肥美的鲤鱼,缓缓地说道:“老孙啊,你记住。”
“在我赵怀安这里,兄弟与鲤鱼,孰轻孰重,我分得清楚。兄弟们跟著我,出生入死,现在吃酒连口热菜都吃不上,我却要守著这几条所谓的御赐鲤鱼,自己独享吗?哪有这个道理?”
“我赵怀安,又何惜这区区几条鲤鱼?”
“更不用说,这鲤鱼养在这小小的缸子里,看似尊贵,实则已沦为供人观赏的万物。”
“与其让他它们在这方寸之间,鬱鬱而终,倒不如成为我兄弟们腹中的佳肴,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说完,赵怀安便不再理会已经目瞪口呆的孙庖寺,亲自挽起袖子,从水缸里捞出了一条最为肥硕的大鲤鱼。
“来!都別愣著了!帮我打下手!”
赵怀安对著那些厨子们,朗声笑道:“今日,就让你们开开眼,让你们瞧瞧豫州名菜,鲤鱼焙面!”
庖厨中,一个出自汴州的大师傅心中纳闷:“我怎么没听说过这道菜呢?”
那一夜,晋阳宫的偏殿之內,歌声、笑声、酒杯的碰撞声,响彻云霄,直到天明。
赵怀安,与他的这些袍泽兄弟,纵酒高歌,同唱著山歌,跳著粗獷的战舞,一如从前。
忆往昔,崢嶸岁月荣!
哪有什么上下之分,尊卑之別,在这一刻,通通都被酒给融化了。
三日之后,酒宴的余温尚未完全散去,战爭的號角便已吹响。
晋阳城外,旌旗蔽天,甲光曜日,兵马已备,粮草已足。
沙场秋点兵。
乾符四年,九月初二,秋!
——
军鼓三百次,诸军並发。
保义军与河东、忠武、昭义、汝州、天兵、诸镇戍兵出太原,直发代州。
奉詔討贼!以诛不臣!
>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