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寇可往,吾亦可往!】

洛京,城外。

北郊大营。

秋风猎猎,旌旗漫捲。

原本空旷辽阔的北郊校场,此刻已被一眼望不到边的营帐、车马、以及攒动的人头所覆盖。喧囂鼎沸,人喊马嘶,却又秩序井然,一股混杂著书卷文气、铁血战意、以及破釜沉舟般决绝的奇异气息,直衝云霄。

距离朝会定策,不过短短三日。

江行舟“犁庭扫穴、直捣黄龙”的方略,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整个大周!

朝堂之上,虽有保守者忧心“孤军深入,风险莫测”,但在女帝的乾纲独断与江行舟那无可辩驳的战略剖析面前,反对之声迅速被淹没。而朝堂之外,这石破天惊的远征之议,更是如同颶风般席捲了士林、军伍、乃至民间!

无数道目光,聚焦於洛京,聚焦於那位即將提师北上的年轻尚书令。

然而,洛京虽为大周中枢,精锐的羽林军、三大营需拱卫京畿,震慑四方,不可轻动。

其余可调之边军,此刻多陷於北疆各处苦战,难以抽身。江行舟若要组建一支能够执行长途奔袭、直插敌国腹心的精锐奇兵,便需另闢蹊径。

他的徵募令,並未发往各地州府徵集寻常兵卒,而是以一种特殊的方式,传檄天下。

“国难当头,妖蛮犯境,社稷危殆。

今欲提一旅锐师,北出塞外,犁庭扫穴,以雪国耻,以扬天威!

此非寻常征战,乃文明对野蛮之徵伐,乃大周国运之豪赌!

需志虑忠纯、不畏艰险、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之热血壮士!需通晓妖蛮情弊、熟知塞外地理、心怀家国大义之英才!”

“凡国子监贡生、监生,各地举人、进士,翰林院学士,各州府学院优异生员秀才,乃至民间饱学宿儒、游侠义士,若怀报国之志,不惧塞外风雪、妖蛮刀兵者,可於三日內,赴洛京北郊大营应募!

一经录用,不论出身,量才施用,功成之日,不吝封侯之赏!

此去凶险,生死难料,然功在当代,利在千秋!愿与诸君,共赴国难,提笔从戎,文气冲霄,为我大周,万世太平!”

这道徵募令,文采斐然,气魄雄浑,更將此次远征拔高到了“文明徵伐野蛮”、“国运豪赌”、“万世太平”的史诗高度,瞬间击中了无数士子、文人的心。尤其是那句“提笔从戎,文气冲霄”,更是让无数平日埋首经卷、却未尝没有“上马击狂胡,下马草军书”梦想的读书人,热血沸腾!

短短三日,响应者如云!

最先抵达的,是洛京本地的精英。

大周国子监,这座天下最高学府,几乎为之一空!

近五千名贡生、监生,在祭酒、司业复杂的目光送別下,身著儒衫,背负书篋,却人人腰佩长剑,或文宝笔、戒尺等,神情肃穆而坚定,列队开赴北郊大营。

他们是大周未来的栋樑,是文道种子,此刻却甘愿弃笔从戎,追隨尚书令江行舟奔赴那生死未卜的塞外沙场。

紧隨其后的,是滯留洛京准备明年春闈、或已授官候补的各地举人、进士,数量亦有数千之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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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放弃了可能的仕途前程,选择了这条最艰险的道路。

翰林院中,数十位平日清贵无比的翰林学士,竟也有近半告假,以个人名义应募。

他们高深的文道修为,在远征中或將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消息传出,天下震动。

距离较近的荆楚、中原、关中等地,无数游学的士子、在家的举人秀才,甚至一些颇有勇力的地方豪杰、退伍老卒,自髮结伴,日夜兼程,赶往洛京。

其中不乏精通骑射、熟悉边情的边地子弟,以及一些家传武学、修为不俗的游侠。

他们带来了自己的战马、兵器,更带来了一腔热血。

更令人瞩目的是,一些传承悠久的圣人世家、地方大族,此次也罕见地派出了族中精心培养的子弟,携带家族信物与部分资源,加入远征。

这既是向朝廷表忠心、搏取政治资本,或许也是家族內部对杰出子弟的一次残酷歷练与投资。

“王陵兄!一別经年,不想竟在此地重逢!”

大营辕门外,两名风尘僕僕却难掩书卷气的青年士子激动地抱拳。

他们曾是嵩阳书院的同窗,两位举人,如今却因同一道徵募令,在这城北军营重逢。

“哈哈,李沐兄!果然英雄所见略同!江尚书此策,大气磅礴,方显我辈书生报国之心!此番北去,定要叫那些妖蛮见识见识,何为文能提笔,武能安邦”!”

被称为王陵的举人朗声笑道,眼中光芒闪动。

另一处,几名气质明显更为矜贵、衣著华美却便於行动的年轻人聚在一起。

他们来自不同的圣人世家,此刻却因共同的目標暂时放下了家族的矜持。

“张希兄,此番出塞,凶险异常。若你我————不幸马革裹尸,可愿同穴而眠,共伴青山?”

一位面色略显苍白的清秀少年,对身旁好友低声道,语气却带著一股决绝。

那被称为张希的青年拍了拍他肩膀,笑道:“说什么丧气话!有江尚书率领,有你我家中秘传之术,有这数万同道,何愁大事不成?走!参军去!让家族那些老古板看看,我辈非是温室之!”

类似的情景,在北郊大营各处不断上演。

来自天南地北、出身各异、文位不同的年轻人,因为江行舟一道徵募令,因为胸中那股不平之气与报国热忱,匯聚於此。

他们中有饱读诗书的醇儒,有初出茅庐的学子,有家学渊源的世家子,也有混跡市井的游侠儿。

此刻,他们只有一个共同的身份一投军,追隨尚书令大人,杀入塞外妖蛮之地。

江行舟並未设置苛刻的选拔条件。

他亲自坐镇大营,以文气感知,辅以简单询问,考察来者心志、能力、特长。

只要心志坚定,有一技之长,无论是经学、文术、医术、堪舆、骑射、武艺、乃至通晓某种异族语言、熟悉塞外地理,皆可录用。

短短三日,报名者超过十五万!

江行舟从中精挑细选,最终定下十万之数。

而这十万新军,构成之奇特,可谓亘古未有!

其中,拥有秀才以上文位者,竟高达五万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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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人超过数千,进士数三百,甚至还有数十位致仕或待职的官员、翰林学士一其余四万余人,也多是各地驍勇、边地健儿、或身怀特殊技艺之人。

整支军队的平均文位之高,士气之旺,求战之心之切,放眼大周歷史,乃至整个东胜神州人族战史,恐怕都绝无仅有!

甚至,他们还自备了部分兵器、马匹、乾粮,更多的装备则由朝廷紧急调拨、以及江南门阀“捐助”的巨资迅速採购。

江行舟以尚书令之权,行非常之事,从武库、將作监紧急调配鎧甲、劲弩、

符箭、文丹文药,並为文士们准备了特製的、便於携带和激发文气的“行军笔墨”、“简易阵图”、“文宝护符”等。

大营之中,白日里是紧张的编组、操练,主要是熟悉號令、阵型、行军技巧、基础战阵配合。

入夜后,则常闻读书声、辩论声、乃至以文气切磋演练的微光。

文气与杀气,在这座特殊的军营上空,奇异地交融、升腾。

江行舟站在中军高台之上,望著下方灯火连绵、气象万千的营盘,望著那些在篝火边捧书夜读、或擦拭兵刃、或低声交谈的年轻面孔,心中並无多少激动,只有一片沉静的决然与一丝难以察觉的慨嘆。

他知道,自己此举,无异於將大周未来至少一代文华菁英,绑上了这场胜负未知的死亡赌局。

若能成功,这支“文气冲霄”的奇兵,必將创造不朽传奇,彻底扭转大周人族与塞外妖蛮的气运。

但若失败————这十万颗最优秀的种子,连同他江行舟,便將永远埋骨塞外,大周文脉亦將遭受难以估量的重创。

然而,他没有退路。

大周,同样没有退路。

北疆糜烂,陷入数百万妖蛮乱军的攻打。

唯有杀入塞外,端了北疆妖蛮的老巢,才能一举扭转乾坤。

“三日成军,文气冲霄————”

他低声自语,目光投向北方那沉沉的、仿佛隱藏著无尽凶险的夜色。

“妖蛮————你们的倾巢而出”,便是你们最大的葬身之地!看我,如何以这十万书生剑,犁破尔等巢穴,焚尽蛮荒!”

“嘟——!~”

远征的號角,已然在洛京上空低沉迴响。

这支史无前例的“文道”大军,即將在大周最年轻的尚书令统帅下,踏上一条前无古人的征途,去执行一项足以震动万古的、斩首復仇的雷霆一击!

洛京,北门外。

冬日高悬,天朗气清。

然而,这座千年帝都的北门外,此刻却无半分往日的喧囂与熙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庄严肃穆、悲壮激昂到令人灵魂战慄的寂静。黑压压的人潮,从巍峨的城门楼下,一直蔓延到远处的地平线,仿佛整个洛京、乃至半个天下的人,都聚集到了这里。

人群最前方,是天子仪仗。

女帝武明月今日未著袞冕,而是一身简洁的玄色劲装,外罩一件绣著暗金龙纹的披风,青丝以金环束成马尾,绝美的容顏上再无半分属於深宫帝王的柔媚,只有一种混合著坚毅、决断、与深藏眼底的、不容错辨的忧虑与不舍的凛然。

她立於临时搭建的、铺著明黄锦缎的高台之上,身后是中书令陈少卿率领的满朝文武百官,人人神色肃然,目光复杂地望著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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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们身后,是自发前来送行的、数以百万计的洛京百姓。

男女老幼,士农工商,摩肩接踵,翘首以盼。

没有喧譁,没有哭泣,只有一种压抑的、如同火山爆发前般的沉默。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城门前方,那片巨大的、已被清空的校场上。

校场之中,十万新军,肃然列阵。

没有传统边军的厚重鎧甲与冲天杀气,这支军队的“气”截然不同。

他们衣袍各异,或儒衫,或劲装,或家传武士服,却人人挺直如松,目光灼灼。五万秀才以上的文气隱隱交织,虽不暴烈,却自有一股浩大、清正、坚韧不屈的磅礴之势,如同即將出鞘的儒剑,敛其锋芒,蕴其惊雷。其余四万驍勇,则如同沉默的礁石,与这文气相融,形成一种奇异的、文武交融的铁血军魂。

军阵最前方,一面巨大的玄色帅旗猎猎作响,旗上以金线绣著一个巨大的“江”字,在秋日阳光下熠熠生辉。

旗下,一匹神骏的照夜玉狮子之上,江行舟端坐如山。

他今日未著官袍,亦未穿甲冑,只一身简洁利落的月白色箭袖武服,外罩墨色大,髮髻以一根古朴木簪固定。

腰间悬著的,並非將军佩刀,而是象徵其五殿五阁大学士身份的文剑。

他面容平静,无喜无悲,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如同北地寒星,遥望著北方苍茫的天际线,仿佛已穿透了千山万水,看到了那片即將被血与火浸染的蛮荒之地。

一阵香风袭来。薛玲綺在两名侍女陪同下,穿过肃立的军阵,来到江行舟马前。她今日亦是一身便於行动的装束,容顏清减了些许,美眸之中盈满了化不开的担忧与深情。

她仰望著马上的夫君,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只化作轻轻一句,声音微颤:“夫君————此去塞外,万里冰霜,妖蛮环伺————定要————珍重!妾身在洛京,等你凯旋。”

江行舟低头,看著妻子强忍泪光的眼眸,冷硬如铁的心湖,也不由泛起一丝细微的涟漪。

他伸出手,轻轻握了握薛玲綺微凉的手,力道不重,却带著令人心安的温度与承诺,声音低沉温和:“嗯。放心。照顾好自己。”

薛玲綺重重点头,泪光终於滑落,却迅速被她擦去。她退后一步,深深一福。

江行舟策马,缓缓前行,来到女帝所在的高台之下,翻身下马,单膝跪地:“臣,江行舟,率北征將士,拜別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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