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帝武明月快步从高台走下,来到江行舟面前,亲自伸手虚扶。
两人目光相接,剎那间,无数未竟之言、复杂情愫、家国重任,尽在这无声的对视之中。
女帝的娇躯微微颤抖,她强忍著扑入他怀中的衝动,看著眼前这个即將为她、为大周赴汤蹈火的男子,看著他平静眼眸下那不容动摇的决绝,心中又是骄傲,又是绞痛,又是无尽的担忧。
“江爱卿————”
她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凤眸之中,终於控制不住地泛起晶莹泪光,在阳光下闪烁如碎钻,“此去————山高路远.,妖氛浓重————朕————朕只要你保重自身,无论如何————定要————活著回来!朕在洛京,等你捷报,待你————凯旋!”
这已不仅仅是帝王对臣子的嘱託,更是一个女子对心上人生死离別的泣血叮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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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朝文武,皆垂首默然。
陈少卿看著眼前这一幕,心中感慨万千,复杂难言。
他不得不承认,江行舟此举,无论是胆略、气魄、还是担当,皆非常人所能及。
他陈少卿或许可做太平宰相,但在此国难当头、需行非常之事之际,能挺身而出、提师远征的,唯有江行舟!
这份决断与勇气,令他不得不心生钦佩,却也更加黯然於自身的“守成”与“无力”。
“陛下隆恩,臣————万死难报!”
江行舟沉声道,再次一拜,然后霍然起身,不再有丝毫留恋与迟疑,转身,大步走向那临时搭建的、高三十丈的拜將台。
他一步步登上高台,秋风吹动他墨色的大与额前碎发。
十万双眼睛,百万道目光,此刻全都凝聚在他一人身上。
江行舟立於高台之巔,俯瞰下方肃杀如林的军阵,望向更远处那黑压压的、
沉默的送行百姓。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缓缓抽出了腰间的文剑。
剑身並非金属,似玉非玉,似木非木,通体流转著温润而內敛的青色文光,在他手中轻轻嗡鸣,仿佛与下方十万士子隱隱沸腾的文气產生了共鸣。
他举起文剑,剑尖斜指北方苍天。
“兄弟们——!”
他开口,声音並不高亢,却奇异地清晰,如同带著金石之音,瞬间传遍了整个校场,甚至压过了呼啸的秋风,清晰地送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今日,我们—一十万同袍,將告別洛京,告別父母妻儿,告別这繁华洛京,提剑北上,孤身—杀入塞外蛮荒!”
话音落下,校场內外,一片死寂,只有风声呜咽。
“我知道,你们之中,有人是国子监的天之骄子,有人是寒窗苦读的秀才举人,有人是家学渊源的世家子弟,有人是仗剑天涯的江湖游侠!”
江行舟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那一张张年轻而坚定的面孔,“你们本可安心读书,求取功名;本可安居乐业,享受太平;本可纵情山水,逍遥一生!”
“但你们选择了来到这里!选择了放下笔墨,拿起刀剑!选择了离开温暖的房屋,奔赴那苦寒的绝域!为什么?!”
他猛地提高声音,如同惊雷炸响:“因为妖蛮犯境,国门將破!因为山河破碎,百姓流离!因为一这煌煌人族大周,岂容野蛮践踏?!这祖宗疆土,岂容外寇覬覦?!”
“轰——!”
十万將士胸膛之中,热血瞬间被点燃,无数人握紧了手中的兵器,眼中爆发出熊熊火焰!
“此番远征,与以往不同!”江行舟的声音陡然转厉,带著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我们不会携带可供数月之用的庞大粮草辐重因为那只会拖慢我们的脚步,成为妖蛮的靶子!
妖蛮部族的牛羊、奶酪、粮秣,便是我们的军粮!
他们的营地,便是我们的补给站!!”
“我们没有源源不断的后方援军—一洛京的兵马要镇守四方,北疆的兄弟正在苦战!
深入塞外之后,我们这十万人,便是彼此唯一的依靠!
便是刺向妖蛮心臟的、最锋利也最孤独的一把尖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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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到哪里,哪里便是战场!
阵亡在哪里,哪里便是我们的埋骨之乡!
只有我们的英魂,会隨著南风,返回故里!”
这赤裸裸的、残酷到极致的现实宣言,非但没有嚇倒將士,反而激起了更深的悲壮与同仇敌愾!
无数士子眼中含泪,却昂首挺胸,仿佛要將这身躯,这热血,这生命,都化作焚烧蛮荒的烈焰!
因为,尚书令大人没有空喊口號!
他亲自率领这支“赴死”的大军,杀向塞外。
江行舟文剑高举,剑身青光大盛,与下方十万將士隱隱沸腾的文气、杀气、
血气交融,竟在他头顶上方,形成了一道淡淡的、直衝霄汉的青色气柱,虽不夺目,却蕴藏著改天换地的磅礴意志!
他仰天长啸,声动九霄,將那酝酿了千年、压抑了百代的华夏血性,化作石破天惊的宣言,响彻在洛京上空,也必將响彻在未来史册:“昔日,妖蛮可南下牧马,寇我边疆!”
“今日,我大周铁骑,为何不能北上犁庭,寇其巢穴?!”
“寇可往——”
他顿了顿,积蓄著足以崩山裂石的力量,然后,用尽全身气力,將那句承载了无尽屈辱、愤懣、与超越时空野望的战吼,咆哮而出:“吾亦可往!!!”
“轰隆隆—!!!”
仿佛天雷勾动地火!这一声怒吼,如同点燃了十万座火山!十万將士积压的情绪、热血、悲壮、决绝,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寇可往,吾亦可往!!!”
“杀!杀!杀!!!”
“踏平妖巢,雪我国耻!!!”
“追隨尚书令,马踏塞北!!!”
“杀到北疆,杀到塞外,杀到妖蛮的老巢去...去荡平那里的一切!”
怒吼声、吶喊声、兵刃撞击盾牌声、战马嘶鸣声————匯聚成一股席捲天地、
令风云变色的恐怖声浪,冲天而起,震盪四野!洛京城墙仿佛都在微微颤抖!
洛京城,百万送行百姓先是一静,隨即被这冲天的战意与悲壮感染,无数人热泪盈眶,跟著放声高呼,声浪一浪高过一浪,仿佛要將这天都捅个窟窿!
高台之上,女帝武明月早已泪流满面。
她不是悲伤,而是极致的激动、自豪、与一种灵魂颤慄的共鸣。
她看著那个立於高台、剑指北方、仿佛与十万大军、与这天地气运融为一体的身影,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得此江郎,女復何求!有此气概,何愁妖蛮不灭,何愁大周不兴!
陈少卿仰望著那道青色气柱与沸腾的军阵,眼之中亦是湿润。
他心中最后一丝芥蒂与不甘,在此情此景面前,彻底烟消云散。
人族,无人可比江行舟!
“江大人...珍重!”
他朝著江行舟的方向,朝著十万大军的方向,郑重地、深深地,揖了一礼。
此礼,敬英雄,敬壮士,敬这即將北去的、大周圣朝最铁骨不屈的脊樑!
江行舟收起殿阁大学士文剑,插入腰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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沸腾的声浪渐渐平息,但那股冲天的战意与悲壮,已深深烙印在每一寸空气之中。
他不再多言,转身,一步步走下拜將台。
翻身上马,勒转马头,面向北方。
“全军——听令!”
他清越的声音再次响起,压过一切余音。
“目標—塞外!出征——!”
“咚!咚!咚!咚!”
沉重的战鼓,如同巨兽的心跳,轰然擂响!
苍凉劲急的號角,撕裂长空!
十万大军,如同终於解开枷锁的洪荒巨兽,开始缓缓移动。
步伐起初並不快,却异常坚定、整齐。
铁甲鏗鏘,马蹄响,文士们的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
队伍如同一道沉默而汹涌的钢铁洪流,又像一柄缓缓出鞘、寒光四射的儒道利剑,向著北方,向著那未知而凶险的蛮荒绝域,坚定不移地——————开拔!
女帝武明月,薛玲綺,满朝文武,百万洛京百姓,无数道目光,追隨著那道月白色的身影,追隨著那面猎猎的“江”字帅旗,追隨著这支註定要写入大周圣朝,乃至整个神州人族史诗的军队,直到他们变成天地相接处一道细细的黑线,最终彻底消失在北方苍茫的地平线上————
秋风依旧呼啸,捲起尘土,仿佛在吟唱著一曲壮烈的战歌。
“寇可往,吾亦可往——!”
从这一刻起,大周圣朝的战爭逻辑,被彻底改写。
被动防御的时代,结束了。
主动出击、型庭扫穴、以血还血、以牙还牙的一大復仇时代,由这十万书生剑,悍然开启!
洛京北门,十万铁骑出征。
江行舟“出征”二字余音未绝,天地骤暗。
一道温润而浩大的暖流自文庙冲天而起,化为接天光柱,其中古字沉浮,先贤虚影隱现。光柱轰然倾泻,將十万大军尽数笼罩。
將士文气暴涨,兵刃生辉;四万驍勇气血奔涌,暗伤尽涤。整支军队的杀伐之气与文明之光交融,凝成一股前所未有之势—如文明本身披甲执锐,威压倍增,士气冲天。
光辉渐敛,军队已彻底蜕变。每个人眼中都映著坚定的光,气息沉静如渊,周身文华与铁血流转。
江行舟感到文心愈发澄明,手中剑隱隱浮现圣贤祷文。
他举剑向北,无声一挥。
大军开拔,脚步比先前更稳、更重,如同歷史的车轮碾过大地。
女帝武明月望著那道没入地平线的洪流,泪光中满是骄傲。
“传旨天下,”她声音清越,“文庙显圣,天佑王师。此去,承文明道统,负先贤遗志一待凯旋之日,朕当告慰天地,与万民同庆。”
“陛下圣明!天佑大周!王师万胜!”
山呼海啸中,那道铁流已融入北方的苍茫。前方是蛮荒与风雪,而答案,將由这十万柄淬染了文华的剑,在塞外的血火中书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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