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往事如刀

经过大半夜抢救,杨裁缝的命保住了,不过,这种瞎病的预后不太好。

县医院的郭大夫说了。

杨裁缝一身的小毛病,颅內压增高,深静脉血栓,肺栓塞,脑心综合症,颈椎病,腰间盘突出,营养不良,贫血—

陈春年听了,沉默良久。

上一辈子,杨裁缝就是脑溢血没的,没活过五十岁:

听姐姐说,那一晚下雪,杨裁缝半夜起来,把院子里的雪扫乾净,还在厨房忙了一会儿,擀了细长面,切好了羊肉臊子和香葱。

姐姐说,那天是陈春年的生日。

杨裁缝擀了细长面,切好了羊肉臊子、胡萝卜和香葱,看了一会儿雪,就回到了堂屋。

姐姐说,那一夜的杨裁缝很固执,仰著脸,在墙上一张老地图上找到『广州』,看啊看,看了好长时间。

天快亮了。

姐姐说,她让妈上炕暖著,这大半夜的你折腾啥呢。

杨裁缝嘆一口气,突然说一句,小年咋还不回来啊,今儿是我娃生日。

杨裁缝说,小晴,妈没本事,烂怂红寧县没意思,你爸给你找的男人也不好,我娃觉得日子过不下去,你就离婚算了。

树挪死,人挪活。

小晴,去广州找小年吧。

人活著,其实很简单。

当年,你外爷在太原城弄死了一个东洋鬼子,山西老家呆不下去了,他就一路要饭来到了红寧县,在一户姓杨的財主家里拉了长工。

后来啊,你外爷当了杨財主家的上门女婿,改名换姓,娶了你外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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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外奶奶人俊俏,茶饭针线好,就因为没裹脚,方圆十里八村的地主老財都看不起,没人娶,就便宜了你外爷。

哎呀,你外爷个子很高,那一身的武艺,五尺棍耍起来水泼不进,七八个小伙子近不了身。

怪不得他小小年纪,能弄死一个东洋鬼子。

杨裁缝说,小年像你外爷,个子高,性子烈,胆子大,打人的时候下手贼黑,这一点隨你外爷。

就是他有时候心太软了,太善了,这一点隨我,一辈子没什么出息。

唉,小年咋还不回来?

今儿是我娃生日啊。

杨裁缝说著说著,就靠在家里那张破椅子上睡著了,再也没有醒来·——·

杨裁缝住院,陈春年就像变了一个人。

他开始彻底放权。

滷味小吃生意,完全交给了罗小虎打理,自己每天只看一遍流水帐。

罗大虎负责艺校基建、河砂採挖,

姑娘唐晚儿继续打理那几十车农副產品、山货、兽皮和各种各样的“破烂”,想尽一切办法通风、晾晒和储藏,免得有些货物挤压太久而霉变。

同时,那狗东西没日没夜的学习架子鼓。

罗小虎说,姑娘魔愜了。

黑七承包了陈春年手头上一些活儿,挖土方,搬砖,砌墙,栽树,带著百十號混子,在一片狼藉的『文化美食一条街”上没日没夜的干活儿。

乔老五是个倔驴,死活不肯当“包工头”。

那就让他继续搬砖、扛水泥、干苦力去,该死娃娃求朝天,活该他穷几十年还娶不上媳妇。

处理完手头的事,陈春年躲在县医院的一间『干部病房』里,一心一意的陪护著杨裁缝。

读书,做饭,端屎端尿。

姜红泥没有回长安城,她搬进病房住下,悉心照料杨裁缝的吃喝拉撒睡,无怨无悔,低眉顺眼。

她很要强,借了几本中医方面的书,一边学习,一边在杨裁缝身上实践。

还別说,这小妮子还真是一块学中医的料,加上有一些家学的老底子,短短十几日,她就熟练掌握了按摩推拿。

要不是害怕陈春年捶她,估计啊,这小泼妇都敢在杨裁缝身上进行针灸治疗、练手艺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了。

农历3月底,西北一带的短暂春天好像还没开始,就特么的结束了,很快就要进入夏天了。

杨裁缝甦醒了。

不过,她的半个身子瘫了不能动弹,说话吐字不真,生活尚不能自理,可怜的很。

除了陈春年、姜红泥二人,她跟任何人都不说话,甚至,就连陈老师来,她都闭眼装睡。

陈春年心里清楚,老妈对老爸有怨气,即便嘴上从来不说,实际上,她一辈子都没有原谅过陈老师。

这就是老一辈的人。

即便互相看著不顺眼,甚至打死打活,都不会说离婚,凑凑合合,缝缝补补,就特么一辈子过去了。

杨裁缝住院期间,前来探视的亲朋好友一波接著一波,上到林书记、梁县长,下到红寧县大小混子,络绎不绝。

甚至,就连一向倔驴的乔老五,也趁著晚上没人,狗狗搜搜来了一趟。

他提了两瓶黄桃罐头,站在杨裁缝病床边沉默一会儿,只说了一句:“陈春年,送姨去长安城医院吧。”

这让陈春年很意外。

可以啊,这个倔驴就一闷葫芦,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冷屁,竟然还知道长安城医院好?

过了两三天,罗大虎来医院送帐本,说起乔老五,陈春年这才知道,原来,

那傢伙的四个哥哥都死了。

老大老二当过兵,老大在吐蕃当工兵,山石滚落,砸成了一团烂泥。

老二参加越战,撤退时,被一个7、8岁的狗杂种,在背后开枪,直接打成了筛子。

老三煤矿工人,死了。

老四伐木工人,死了。

乔老五家里还有个瘫痪在床的老娘,每当她的一个儿子死了,老婆子就哭死一回。

久病成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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