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0章 得偿所愿
“你同意上市了?”话出口,音调还悬在半空,带著点儿小红自己都没察觉的、像是攥久了终於要拋出去的筹码般的急切。
只不过。
李乐眼皮子耷拉著,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几张被他手指无意识捻出毛边的a4纸边缘,慢悠悠地,“我没说。”
然后把屁股从桌上挪下来,走到窗边,背对著满墙地图和那几行刺眼的大字,望向窗外被梧桐枝叶切割得斑驳的光影,“我只是在阐述一个可能。一个有前提的可能。”
“前提?”
许晓红瞅著李乐下炕一样麻利的动作,以及穿上裤子不认帐的渣男表情里,敏锐的拎出这两个字。
跟著李乐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在无数次被坑与继续被坑中,艰难爬升了百分之5.374的智商的她,太知道眼前这禿子的尿性了。
从王德喜那间幽暗的写字楼,到这如今摊子铺了大半个国家的长乐教育,她一路跟著,看著他怎么把一个个“可能”像捏泥人似的,左揉右搓,最后还真能给你立起来,虽说不一定个个貌若天仙,但至少能站得住,能吃上饭。
这人的话,你得掰开了,揉碎了,从字缝里往外抠真意。
当他开始用这种平铺直敘、甚至略带悲天悯人的口吻分析大势,剖析对手,展望未来时,往往不是终点,那多半……是心里那块麵团已经醒好了,就等著往案板上摔打出筋道来,至於最后烙出来的是芝麻烧饼还是镶金边的披萨,那得看他心情,更看火候。
一种属於李禿的特有的“画大饼”的起手式,漫长的、令人心焦的施法前摇。
这饼画出来之前,你得先听他掰扯清楚天时、地利、人和,市场、对手、自身,把前景描绘得既金光闪闪又危机四伏,把人心吊到半空,悬著,晃悠著,然后,他才会不紧不慢地,从不知哪个口袋里,掏出那块或真实或虚幻的饼。
小红脑子里那根“李乐语意解读”的弦,嘣地一声,自发调整了灵敏度,解码系统绝对是更新到了最新版本。
不过……许晓红心思电转。
以前这禿子对上市这事,態度可是暖昧得很,要么打哈哈,要么直接撂一句“急什么,饭要一口一口吃”,“不著急、再看看、练好內功再说”,油盐不进。
现在他肯“阐述可能”了,哪怕带著个磨人的“前提”,那也是鬆口了不是?
这说明什么?说明连这惯会以懒制动的傢伙,也开始有点儿想法了,更说明,他肚子里,多半已经有一套应对的章程,只是这章程的门槛,怕是不低。
行,那就先看看,这回他准备画个什么样的饼。
许晓红脸上那点因急切而生的红晕慢慢褪了下去,换上了一副“我就静静看你表演”的表情。
伸手,理了理刚才激动时崩开又慌忙掩好的衬衫领口,那粒英勇就义的纽扣是暂时救不回来了,只能靠气势撑住。
她清了清嗓子,眼皮往上一翻,不是翻白眼,是一种刻意调整过的、带著点促狭和“你懂我懂你”意味的弧度,连带著嗓音也掐得比平时细软了三分,尾音拖得有点黏糊,“那,李总~~~~您老人家的意思是?”
但对付这懒货,有时候就得用点非正常手段。
李乐果然被这声“娇声细语”弄得嘴角抽了抽,像吃了颗没熟透的山楂。
“嘟~~~~打住,”看了眼开著的大门,李乐咂咂嘴,“红姐,別跟这儿拋媚眼,电力留著回家对付文哥去,他超导,我绝缘。”
“哟,物理学的挺好啊。”小红抬抬屁股,坐正,一副洗耳恭听,等你扯淡的神色,“你说了半天狼来了要挖壕沟,壕沟怎么挖?围墙多高?里头种什么瓜,栽什么果?你倒是划个道道出来啊。”
“嘁。”
李乐踱到那面贴满地图的墙前,背著手,目光在那一片片代表长乐教育的红色標记上游走,像將军审视沙盘。
“新西方要上市,要圈钱,要当鯊鱼,这是它的阳谋,挡不住。咱们呢?咱们不能也跟著跳进海里,跟鯊鱼比谁游得快,谁牙口好。那不是咱的长项,也犯不著。”
“咱们得换个玩法。它玩它的资本狂飆,咱们练咱们的內家功夫。它求快,求大,求声势,咱们呢,求稳,求深,求扎实。”
许晓红没插话,只是看著他,等他的下文。
李乐手指虚虚点著那一片红色標记,“红姐,咱们长乐,从西城那个小门脸儿,吭哧吭哧干到今天,靠的是什么?”
“口碑,实打实的提分,还有……足够便宜?”许晓红顺口接道。
“对,也不全对。”李乐的手指划过几个重点城市,“口碑是结果,提分是手段,价格是策略之一。但根子上,咱们靠的是地头蛇式的精耕细作。”
“老王带领的教研团队,能把各大名校的模擬题、月考卷子吃透,能摸清那些出题老先生的脾气,能精准把握中高考和自主招生的风向。几个省那边,对高考命题组的偏好研究,怕是比省教研室还上心。”
“新西方很强,品牌响,名师多,模式可复製。但它再厉害,也是猛龙过江。他要的是规模效应,可中考、高考这玩意儿,归根结底是地方粮票。每个省,甚至每个市,考纲的细微差別,命题人的风格偏好,重点校的押题路数,那是千差万別。”
许晓红眼睛亮了亮,“对!咱们在好几个省,就是因为吃透了本地考题,续班率才那么高。家长认这个,这不是虚的品牌效应,是实打实的提分保障。”
“他们起家靠英语,对付託福雅思或许行,对付海淀的卷子、苏省的奥赛苗子、山河四省的高考工厂,不一定够用。”
“嗯,”李乐点点头,“它那套洪流能衝垮很多草台班子,但衝到咱们这些已经扎下根、摸清了本地水性的地头蛇面前,效果就得打个折扣。”
“这是地面战的硬功夫,是刺刀见红的玩意儿,不是靠打gg、请明星代言就能快速复製的。它就算有钱,想组建这么一支深諳各地地道战的教研队伍,也得花时间,摔跟头。”
许晓红若有所思,“那就是,继续深化本地化教研,把这当成咱们最深的护城河?”
“不止。”李乐走回桌前,拿起笔,在一张废纸上隨手划拉著,“教研是核心,是里子。但光有里子不够,还得有面子,有架子,有让家长和学生觉得值的方方面面。”
“第一,得有战略思维,收缩,不对,是聚焦。”他在纸上画了几个圈,“要有战略定力,別被外面跑马圈地的热闹晃花了眼。它拿著美刀,肯定要全国撒网,跑马圈地,摊子会铺得飞快。咱们不跟。”
“从明年起,新开分校,严控。把资源,钱,人,最好的老师,都给我砸到现有这些核心城市去。”
“燕京、沪海、鹏城、羊城、金陵、长安、泉城、汉昌、临安……就这几个地方,我要的不是市场份额第一,我要的是绝对主导。提到课外辅导,尤其是中高考,家长第一个想到的,必须是长乐,而且觉得选別人就是冒险。提分有效,服务周到,贵点也值。要把单城市的利润率做上去,做成咱们的现金牛,压舱石。”
“这就好比打仗,”李乐比划著名,“它新西方是远征军,气势汹汹,但补给线长,水土不服的毛病少不了。”
“咱们是守城的老兵,熟悉每一块墙砖,知道哪儿有暗道,哪儿能打埋伏。它不来攻则罢,要是攻,咱们就凭险据守,消耗它。”
“否则,咱们就把城里的地种得更加花团锦簇,粮仓满溢。等它远征疲了,咱们说不定还能出去捡点便宜。”
许晓红点点头,这个思路她赞同。长乐这些年能起来,靠的还真不是盲目扩张,而是一个城市一个城市啃下来的口碑。
“怎么主导?”她问。
李乐抱著膀子,回道,“把教学—教研—反馈这个闭环做死。”
“每个老师的课堂反馈,学生的错题本,月考成绩波动,都必须及时匯集到教研中心。教研中心像特务一样,分析这些数据,追踪各校动態,甚至……想办法和那些退休的、在任的教研员、出题人保持友好联繫。咱们要出的教辅、押题卷,要比学校自己出的,更贴近最终的考场。”
“让好老师的好经验,迅速变成教研成果,沉淀成咱们自己的专用教材、教法。这样,就算有个別金牌老师被高薪挖走,咱们的体系还在,课照样能上,质量不会垮。这才能降低对个人的依赖,提升机构的整体价值。”
“將来真走到资本市场那一步,你讲的故事就不是我们有几个名师,而是我们有一套持续產出好老师的系统和精准提分的方法论,哪个更有吸引力?更值钱?”
许晓红接茬道,“那运营上也得变。不能再一味冲规模了,得看健康度。续班率、满班率、老师的平均產出、单个学生的利润……那就.....新扩张呢?完全停止?”
“不是停止,是换策略。”李乐指著地图,“如果要开新城,別学它撒胡椒麵。挑准一个,集中优势兵力,就像古代修烽火台,或者点灯塔。资源砸下去,目標就一个:快速在这个新城市站稳前三,而且要盈利。”
“不追求数量,要標杆效应。让后来者看看,咱们长乐进一个城,就能成一个事。这叫『灯塔城市』策略,花钱少,见效未必慢,关键是,不伤元气。”
“还有,”李乐在纸上写下“效率”两个字,“从追求规模增长,转向追求健康增长。”
“以后考核各分校校长,別光盯著你招了多少新生。我要看续班率,看满班率,看生均利润,看教师人效。一个班二十个学生,你续班率做到百分之九十以上,比你开两个新班、每个班只招十个人、续班率一半,要强十倍!这说明家长认你,学生跟得住,口碑是实的。”
“另外,营销费用,给我砍。別学那些暴发户,拿著融资的钱到处砸gg。把钱省下来,投到教师培训上,投到学员服务上,比如,给每个高三学生配个专属的学情分析员,定期跟家长沟通,哪怕就是打电话嘘寒问暖。”
“每个学校给我配上升学报考辅导专业,总部这边成立个部门,专门研究全国的高考政策、学校、专业、就业、考研率,完善各种学后辅导,让家长觉得,这钱花得值,花得暖心。这叫精细化运营,苦活累活,但能活得更久。”
许晓红一边听,一边飞速地在心里盘算。砍营销费?可....但提高续班率和口碑,长远看確实能形成良性循环,降低获客成本。这需要强大的执行力,也需要各分校管理者思路的彻底转变。
刚琢磨出点儿头绪,就听李乐继续道,“人才。不光要留住人,更要绑住人。”
“核心骨干,金牌教师,高薪留住最好的老师,这不用说。还得让他们觉得,在长乐,有奔头。除了钱,还得有清晰的上升通道。”
“教研组长、学科带头人、分校副校长、校长……路径画清楚。还有,可以考虑做个模擬股权激励计划,现在虽然给不了真股份,但可以设定一个虚擬的池子,跟利润掛鉤,年年分红。”
“让他们觉得,公司好了,自己碗里才更多。別等到人家举著两倍三倍薪水来挖角时,咱们只剩感情牌可打。感情这玩意儿,在真金白银和上市期权的诱惑面前,说实话,算个屁!”
说到这里,李乐撇撇嘴,“我那师兄,上市之后,肯定也得玩股权激励这套,而且手笔不会小。但大锅饭不好吃,蛋糕做大了,怎么分是个大学问。分不好,內訌比外敌更伤筋动骨。”
“咱们相对船小,现在把分配机制弄得更公平、更透明、更有诱惑力,就是最好的防御。”
许晓红频频点头,这些思路清晰而具体,直指长乐教育目前的软肋和未来的发力点。
但她很快又想到一个问题,“可如果打价格战呢?它融了几个亿美金,烧钱补贴,用低於成本的价格抢学生,咱们跟不跟?咱们跟得起吗?”
李乐笑了,那笑容有点狡黠。
“跟?为什么要跟?他打他的价格战,我打我的价值战。他补贴一百块,我就告诉家长,我这一百块,花在了给你孩子做更精准的学情分析上,花在了聘请更有经验的老师上,花在了提供更贴心的课后服务上。他低价吸引的是对价格最敏感、也最可能追逐下一家更低价的客户。这种,当年王德喜那时候,你不就明白了?”
许晓红想起李乐当年是怎么你用低价策略把王德喜给撑死的事情,笑道,“倒也是,能被人用小恩小惠勾引走的,换谁都一样。”
“所以,而我们要牢牢抓住的,是那些愿意为效果、为服务、为確定性支付合理溢价的客户。市场很大,他吃他的快餐,我做我的私房菜,不衝突。” 李乐一耸肩,语气带著篤定。
“而且,我那位精明的师兄,会允许下面的人毫无节制地打价格战,把自己的利润表弄得一塌糊涂?”
“华尔街那帮分析师,可不是吃素的。他们要看毛利率,要看单店盈利模型。无底线的价格战,伤的是他自己的根本。他融了资,压力更大,每一分钱都得花在刀刃上,花在能带来规模效应和未来想像空间的地方。”
许晓红听得入神,先前那种被狼追著的紧迫感,渐渐被一种更清晰的、带著韧劲的筹划感取代。
她忽然问道:“那……咱们自己,要不要也看看別的赛道?有没有暂时顾不上的角落?”
李乐笑了,“嘿,红姐,你倒是想的远了啊。不过,可以琢磨。比如学科竞赛的深度培训,针对顶尖高中生的强基计划辅导,或者……嗯,科学、技术那些素养类的课程,叫steam是吧?”
“以后说不定是趋势。可以小步快跑,试试水。但不能偏离咱们的主航道太远,分散精力。”
“还有艺术生!”
“啥?”
“艺术生,你忘了曾姨送来那俩造假画的?”
李乐这才想起去年被曾老师捡来的俩“贗品”,“哦,对了,那俩咋样了,我妈也没给我说。”
许晓红撅了噘嘴,“別提了,今年高考完,这俩,一个上了央美,专业第一,但文化刚刚够线,差点就再来一年。那小子真不是学习的料。全校,仨省的高考状元给他补课,才生拉硬拽上来的。也是运气,一个选择题就是一念天地,还好,达文西保佑。”
“这和达文西有撒关係,另一个呢?”
“另一个,考上了鲁美,专业课第二,文化课不错,不过......”
“咋?”
“这狗日滴把咱们学校的一个小客服给拐跑了。”
“呃......”李乐咂咂嘴,“行吧,也算有本事。所以,你觉得艺考生文化课辅导有门儿?”
许晓红点点头,“嗯,现在艺考越来越火,都快成捷径了,那些童子功的不说,这帮子到了高二才因为文化课不行,半路出家的考什么服表播音主持的,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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