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乐开著捷达从蓝旗营出来,混入午后黏稠的车流,窗外的街景像浸在熔化的玻璃里,微微晃荡。

刚才在许晓红那儿最后那通“报復”,纯属嘴炮。让阿文去伦敦?去坦桑?真这么干,小红能提刀追到马厂胡同。

但阿文.....確实得见一面。

前面路口红灯亮起,长龙般的车流缓缓剎住。李乐摸出手机,拨了过去。

响了两声就接了。

“在公司?”李乐问。

“在。”阿文的声音一如既往,简短,踏实。

“行,我一会儿到。”李乐更简短。

“嗯。”

绿灯亮起,车流重新蠕动。李乐打著方向盘,匯入主路,朝东三环方向开去。

七月的燕京城,像一座被摁下快进键的巨大工地。为了那场定在两年后註定震惊世界的盛会,整座城市都在以一种近乎亢奋的节奏,轰鸣著,拆解著,又飞速地重建著,剥皮换骨,梳妆打扮。

沿途所见,脚手架和绿色防护网包裹著旧楼,像缠满绷带的巨人,新起的大厦玻璃幕墙反射著白炽的阳光,刺得人眼晕。

路拓宽了,却又被施工物料占去半边,刚铺好的柏油路面闪著乌黑的光,隔不多远就能看到“前方施工,车辆绕行”的黄色標牌。

原先的行道树被暂时移走,露出新鲜的、红黄相间的土层,工人们正將统一规格的方砖,一块块嵌入预设的格柵,铺出崭新整齐的人行道。

巨大的蓝色围挡隨处可见,上面喷绘著“新燕京,新奥运”、“建设人文、科技、绿色奥运”的標语,配上抽象的运动员剪影或福娃憨態可掬的笑脸。

福娃形象,从巨型gg牌到公交车体,无处不在,鲜艷夺目,映衬著背后有些凌乱却充满蛮劲的城市肌体。

偶尔能看到一小队戴著橙色安全帽、肤色黝黑的民工,蹲在树荫下捧著铝製饭盒吃午饭,汗水顺著脖颈淌进洗得发白的工服里。

更远处,某个国际品牌的logo,背景是模糊而璀璨的城市夜景。

一切都在拆,在建,在刷新,在朝著某个既定的、光鲜的未来狂奔。

一种集体性的、憋著劲儿的,被扬眉吐气催逼著的忙碌与期待,笼罩著每一条街道,渗透进每一缕燥热的空气里。

这是06年夏天燕京特有的脉搏,强劲,急促,带著不容置疑的“向前”的推力,却也难免在细节处露出些许仓促与生硬。

李乐开著车,穿行在这片蓬勃而又略显凌乱的“大干快上”的图景里,心里莫名想到一个词:时代的加速度。

车到京久中心,走进那座熟悉的、略显老派的写字楼大堂,冷气扑面而来。

等电梯时,李乐忽然想起,往常每次来,那个永远西装笔挺、笑容周到得如同用尺子量过的彭年彭经理,总会恰到好处,殷勤又不失分寸地出现在电梯口,一句“李总,您来了”说得滴水不漏。

只不过如今,这位笑盈盈的彭经理,已在万里之外的东非高原待了一年多。

上次和韩智通话,提起彭年,韩智语气里是掩不住的嘆服。说这老哥在这里,简直如鱼得水,上至分管矿业、交通的部长高官,下至矿区周边的村长、族长,关係经营得密不透风,甚至在一些不怎么主流的圈子里,也混出了不少称兄道弟的“黑哥们儿”。

酒量深不见底,牌技高超,当地土语也学得飞快。

韩智自嘲,我就没这能耐,只会跟恩杜杜那帮军头打交道,老彭这手活儿,学不来。

李乐当时听了就笑,说,你维护的是主要矛盾,毕竟在那边,能不能安稳,终归要看枪桿子脸色。

你攥紧枪桿子,他搞活关係网,一个保底,一个拓路,相得益彰。

彭年这八面玲瓏的本事,搁在驻京办这按部就班、讲究个对上对下周全的地方,是本事,也是束缚,那种环境里,他的玲瓏剔透、长袖善舞才能发挥到极致。

一个人放对地方,就是块宝,放错了,可能就是根草。

“叮”一声,电梯到了。

门开,外面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李乐摇摇头,甩开这些思绪,走了进去。

万安能源驻京办,透著一股近乎慵懒的安静。

推门进去,前台的小姑娘正支著下巴,对著电脑屏幕上的星座运势页面出神,听见门响,慌忙坐直,待看清是李乐,脸上立刻堆起职业化的笑容,“李总!”

“呵呵,忙啊。”

“还,还行....”

“行了,你忙吧。”

小姑娘瞧见李乐进去,这才拍著胸口,鬆口气。好险,刚才摸鱼差点被发现。

办公区敞亮,整洁,几盆绿植长得精神,人不多,还都是老面孔。

各自忙著手头的事,有的在敲电脑,有的在整理文件。

这里的主要业务,如今除了协调万安矿业那边有限的煤炭出口份额,跟五矿等巨头维繫好关係,多爭取点儿配额,剩下的,就是些迎来送往、文件流转的日常,似乎也就没什么需要紧绷神经的大事。

真正的大头,国內在麟州,国外在韩智那边。

阿文在这儿,顶著一个“驻京办副经理”的头衔,更多像是被一个安放在这个信息与关係节点上的棋子,只有李乐知道,阿文掩盖在这个头衔下真正的內容。

瞧见李乐进来,这些员工都愣了一下,隨即纷纷起身。

“李总。”

“李总,您来了。”

招呼声此起彼伏,带著恰到好处的恭敬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

这位年轻得过分的“李总”,是这里真正的老板,但神龙见首不见尾,每次出现,都让这间平日里节奏平缓的办公室,泛起一丝不一样的涟漪。

李乐冲他们来个云点头加微笑,算是打过招呼,目光扫了一圈,说了句,“忙你们的,我找计经理。”便径直朝里间走去。

阿文已经站在办公室门口了。还是那副样子,宽厚的壮硕,穿著件淡蓝色的衬衫,有些紧绷,袖口规整地挽到肘部,露出精壮的小臂。

看见李乐,笑了笑,“回来了?”

“有水么?”

“喝什么?”

“冰水就成。”

办公室不大,陈设简单。一张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柜,塞满了文件和行业资料。

靠窗摆著两张单人沙发和一个玻璃茶几。窗台上,一盆君子兰抽著挺括的绿箭。

“你这儿,倒是清净。”李乐一屁股陷进沙发里,舒了口气,仿佛卸下点无形的东西。

目光扫过阿文桌上那摞码放整齐、边角都对齐的文件,“比红姐那边强,一进门,跟掉进蜂窝似的,吵得脑仁疼。”

阿文在对面沙发上坐下,笑了笑,“这边事儿少,人也少。除了按季度跟五矿、神华那几个衙门对对口供,算算配额,剩下的就是些迎来送往、跑腿盖章的活儿。清閒是真清閒,有时候也閒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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