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4章 「腹黑」的乐
李笙和李椽正在院子角落那片特意拉来的沙堆边,背对著门口,撅著小屁股,一个拿著红色的小铲子奋力挖掘,仿佛要掘出什么了不得的宝藏,一个则用模具小心地扣著沙堡,动作细致得像个微型建筑师。
付清梅坐在廊檐下的阴凉里,戴著老花镜,就著光线在看一本什么“开源分析”的书,瞧见李乐,瞄了眼,嗯了声。
听见门响,两个小身影几乎同时顿住,像被按了暂停键,然后齐齐扭过头。
看清是李乐,李笙眼睛“唰”地亮了,手里的铲子一扔,欢呼著“阿爸!”就跌跌撞撞地扑过来,李椽也放下模具,站起身,跟过来,而且眼神,紧紧追著李乐……手里的塑胶袋。
“慢点儿慢点儿!”李乐弯腰,一手一个接住两颗“小手雷”,顺势抱了起来,在每人脸上响亮地亲了一口,这才放下。
李笙站稳,立刻伸出小手指著塑胶袋,仰著圆脸蛋,好奇地问,“阿爸,介四森么呀?”奶乎乎的含混,却格外脆生。
李乐蹲下身,把塑胶袋敞开,献宝似的拿出那三把鲜艷的呲水枪,“呲水枪!瞧见没?灌上水,这么一按,”他做了个扣扳机的动作,“biubiu!就能喷出水儿,老远都能喷到。夏天玩这个,凉快!”
李笙的眼睛瞪得溜圆,小嘴张成了“o”型,伸手就想抓。
李椽也凑近了些,小手试探性地摸了摸冰凉的塑料枪管,又看看李乐,眼里满是新奇。
“誒誒,別抓,等等,先灌上水。”
“哦。”
李乐领著俩娃走到院子角落的自来水龙头旁,拧开,灌了半池子水,然后拿起水枪,把抽水杆推到底,再猛地拉回去,枪管里发出“咕嚕”一声吸水声。
他举起枪,对著旁边一丛旺盛的夜来香,“噗”一声,一道晶亮的水线激射而出,打在肥厚的叶片上,溅开一片细密的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看,就这样,灌上水,一按这里,”李乐示范著扳机,“就能呲出水来。”
李笙看得兴奋,拍著小手跳,“我要!我要红色的!”
李椽也小声说,“爸爸,蓝色的。”
“给,一人一把。”李乐把呲水枪递给俩娃,耐心地教著。
“抽,抽,不是推,誒,看,灌满了,把这个盖子拧紧……对,椽儿真聪明,笙儿,手別晃,看,水洒了……”
李笙性子急,学得毛手毛脚,灌水时洒了一身,也浑不在意,咯咯直笑。李椽学得认真,一次就成功了,只是小胳膊力气不够,推拉有些费力。
“好了,现在,都试试。”
李笙立刻举起自己那把,笨拙地瞄准石榴树,用力一按。
“噗……”水枪只发出一声轻响,滋出一小股软弱无力的水流,还没到树干就落了地。
“誒?为森么?”李笙不解地看著自己的枪,又看看李乐。
“你得使劲按,指头用点力气,像这样,两只手.....”李乐走过去,握住她的小手,帮她调整姿势,带著她的手指用力一扣。
“嗤——!”这次,水柱明显有力了许多,虽然准头欠佳,斜斜地喷到了树旁的青砖地上,但也让李笙兴奋得蹦跳起来,“额费啦!额费啦!”
李椽也试了试,学著看李乐的样子,两手举著,两根手指头一用劲,成功射出了一道笔直的水线,打在树叶上,发出“啪”的轻响。他抿著嘴,看看自己製造的湿痕,又看看李乐,眼睛里闪著小小的得意。
这时,李乐瞄了眼俩娃,嘴角一翘,忽然调转枪口,对著正在研究水枪功能的李笙,“笙儿,看招!”
一道水线偷袭而至,正中李笙的脑门儿。
冰凉的水流激得她一哆嗦,隨即,她像是被点燃的小炮仗,“嗷”一嗓子,一边胡乱抹著脸上的水,一边举起水枪反击,“坏阿爸!打你!”
李椽见状,先是愣了一下,隨即也默默举起枪,加入战团,目標一致。
寧静的院子瞬间变成了水花飞溅的战场。
李乐凭藉著身高腿长和“无耻”的偷袭经验,在石榴树、大鱼缸、墙角堆著的花盆之间灵活穿梭,时不时抽冷子给俩孩子来一下。水线“噗噗”作响,在午后的阳光下划出一道道短暂的银弧。
嘴里还配合著音效,“噠噠噠噠!左侧迂迴!注意火力压制!笙儿,看准点儿,哈哈哈哈,椽儿,別停,来啊!biubiu,射你小鸡鸡!!”
李笙完全沉浸在了“战斗”中,小脸涨得通红,辫子早就散了,几缕湿发贴在额前,她追著李乐,迈著小短腿勇猛地“衝锋”,水枪乱射,嘴里学著李乐,“biubiubiu!打洗你!”
也不管瞄准不瞄准,只管朝著李乐的大致方向猛按扳机,不过,大部分水都贡献给了天空、地面和偶尔路过遭殃的蚂蚁,但她乐此不疲,笑声又尖又亮,像一把撒在院子里的玻璃珠子。
李椽则冷静得多,他不像李笙那样猛衝猛打,而是试图寻找掩体,比如那口大鱼缸后面,或者付清梅坐的廊檐柱子旁,那老太太当掩护,然后探出半个身子,瞄准,射击,一击即退。
虽然水柱力道有限,但竟颇有章法,偶尔也能“击中”李乐的胳膊或后背,每当这时,沉静的小脸上就会露出一点点得意的笑容,眼睛弯成月牙。
付清梅早就摘下了老花镜,把杂誌和茶杯挪到了更安全的內侧,笑呵呵地看著院子里鸡飞狗跳、水光淋漓的“战况”,手里的蒲扇摇得不疾不徐,偶尔还点评一句,“笙儿,往左点!……椽儿,別猫著了,你爸绕后边去了!俩碎娃,找角度,一个掩护,一个射击啊,笨啊,穿插过去,椽儿,你包抄,从那边......”
李乐一边“狼狈”躲闪,一边故意大呼小叫:“哎呀!打中爸爸了!好厉害!”
“笙儿快看,从那边包抄过来了!”
“不行了不行了,我投降了!”
只不过,他的“投降”毫无诚意,往往是话音未落,又是一股水线偷袭过来。惹得李笙哇哇大叫,李椽也鼓著小脸,更加认真地“狙击”。
阳光穿过葡萄藤和石榴树叶,在水花飞溅的空气里切割出明明灭灭的光束,映著孩子们红扑扑、汗津津的笑脸,也映著李乐脸上毫无负担的畅快笑容。
青砖地上很快洇开一片片深色的水渍,
笑声、叫声、水声、还有李乐夸张的“惨叫”声,打破了胡同小院的寧静,也惊动了屋里的人。
李乐正一个“战术翻滚”,其实就是在李笙的追击下略显狼狈地蹲身躲避,躲到了正房门廊一侧的画室窗外,此刻窗户开著。
李笙“乘胜追击”,举著水枪,瞄准窗边李乐露出的半个肩膀,用力扣下扳机,嘴里喊著,“滴滴滴,biubiu!中辣!!!”
水柱激射而出。然而,两岁半孩子的手准头实在堪忧。那水柱偏离了预定目標,越过李乐的肩膀,径直穿过敞开的窗户,泼洒了进去。
“噗——哗……”
紧接著,画室里传来一声短促的、压抑的惊叫,然后是物体被碰倒的轻微闷响。
院子里的“战事”戛然而止。
李乐脸上的笑容僵住。李笙举著水枪,还保持著射击的姿势,小脸上的兴奋瞬间被茫然取代,大眼睛眨了眨,似乎还没明白髮生了什么。李椽也从鱼缸后探出脑袋,安静地看著画室窗户。
画室的门“哗”一声被推开。曾敏出现在门口,身上那件沾满顏料的围裙上,湿了拳头大小不规则的一块,顏色深了下去。她手里拿著一块显然是匆忙抓起来的、已经沾了顏料的抹布,脸上倒是没什么怒容,只是眉头微微蹙著,眼神扫过院子里瞬间定格的三个人,以及他们手里还在滴水的“凶器”。
目光先落在李乐脸上,停留了一秒,眼神不善,然后,她看向李笙。
李笙这时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可能闯祸了,尤其是当她顺著曾敏的目光,瞥见画室里面,靠近窗户的画架上,一幅完成了一半的油画,一个虚化的小姑娘的背影,此刻,画布中间偏上的位置,多了一滩刺眼的、正在晕开的水渍,油彩被冲得微微模糊、流淌,原本和谐的画面顿时被破坏了一块。
“啊……”李笙小嘴一扁,看看那幅画,又看看曾敏没什么表情的脸,手里那把“立下大功”的呲水枪“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老奶奶救命啊!!!”她忽然爆发出惊人的音量,带著哭腔,转身就要往付清梅那边跑,寻求庇护。
可她刚迈出一步,就被曾敏伸长胳膊,一把捞了回来,稳稳地箍在身前。
“跑,往哪儿跑?”
“奶奶要打人啦!阿爸!椽儿!救命哇!!”李笙在曾敏怀里徒劳地蹬著小短腿,挣扎,像一条离开水的小鱼儿。
李乐见状,赶紧把手里呲水枪藏到身后,蹭过来,赔著笑脸乾咳一声,“妈,那个……意外,纯属意外。孩子不是故意的,是我没引导好……”他边说边给边上的李椽使眼色,示意他也赶紧放下“武器”。
李椽默默地把水枪放在脚边,小手在裤子上擦了擦,还抬脚,把小水枪往边上踢了踢,虽然闯祸的不是他,但一种“共犯”的自觉让他也站得笔直,不敢乱动。
曾敏没理会李乐的,也没鬆开放弃挣扎、开始抽噎的李笙。她先是弯腰,捡起地上李笙掉落的水枪,和自己的那块脏抹布放在一起,然后,一手仍旧箍著李笙,目光平静地扫过李乐和李椽,手一抬,枪口指著这俩,晃了晃。
“你,还有你,说你呢李乐,別想跑,你俩,靠墙,面朝里,站好。”
李乐张了张嘴,在曾老师严厉的目光下,灰溜溜地走过去,挨著画室外墙站定,微微佝僂著,试图降低存在感。。李椽也迈著小步子,默默站到李乐腿边,还不忘偷偷拉了拉李乐湿漉漉的裤腿。
曾敏这才把还在抽抽搭搭的李笙放下,照著小屁股一拍,让她也面朝墙壁站好。
李笙脚一沾地,就想往李乐那边靠,被曾敏轻轻一点肩膀,“站直。自己站好。”
於是,马厂胡同李家小院的东墙根下,出现了这样一幅景象,中间,高大壮硕的李乐,湿著头髮和上衣,略显滑稽地贴墙站著,右边,两岁半的李椽,小手贴著裤缝,低著头,盯著自己的脚尖,左边,样浑身湿漉漉、头髮乱糟糟的李笙,还在小声吸著鼻子,但也不敢再乱动。
付清梅在廊檐下看著,终於忍不住,“噗嗤”笑出声,又赶紧用蒲扇掩住嘴,肩膀一耸一耸的。
曾敏解下围裙,擦了擦手,走到三人面前,先看了看那幅被“误伤”的画,心疼地嘆了口气,然后转身,开始挨个数落:
“李乐,你是当爹的!孩子不懂事,你也不懂事?院子里玩水枪,能不能有个界限?能不能看著点方向?那画我画了三天!顏料还没干透!你看看,你看看这……”她指著那团污跡,痛心疾首。
李乐缩了缩脖子,小声辩解,“我光顾著躲了……没留神……”
“没留神?你多大人了?三十了!还当自己三岁?领著俩三岁不到的孩子胡闹!”
“还有你,”曾敏看向李椽,语气缓和了些,“没拦著姐姐,还跟著一起闹,是不是?”
李椽眨眨眼,轻轻点了点头,“我没看好阿爸。”
李乐,“我……” 这臭小子,甩锅倒是一把好手。
最后,曾敏蹲下身,平视著还在抽抽的李笙,掏出手帕,给她擦了擦脸,“笙儿,奶奶告没告诉过你,画室是奶奶工作的地方,里面都是重要的画,可以看,但不能隨便碰,更不能弄坏,对不对?”
“奶奶的画,画了很久,就像你搭好的积木城堡,別人要是给你推倒了,你难过不难过?”
李笙看著曾敏近在咫尺的眼睛,扁著嘴,用力点头,带著哭腔,“难……难过……笙儿错了……”
曾敏抬手捏了捏李笙的小鼻子,又把湿了的头毛蹭了蹭,“但是做错了事,要知道错在哪儿。玩水可以,但不能弄坏別人的东西,尤其是別人认真做好的、喜欢的东西。记住了吗?”
“记……记住了……”
“行了,”曾敏站起身,目光扫过爷仨:“今天,每人罚站十分钟。好好反省。李乐,你时间加倍!带头闹事,罪加一等!”
李乐苦著脸,“妈,能不能......”
“站好!”曾敏不为所动,“让你长点记性!省得下回还带著孩子撒欢没边儿!”
说完,不再看那排成一列的“父子兵”,摇摇头,转身进了屋,大概是去找清理和补救的工具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知了不知疲倦的鸣叫。
李笙还在小声吸溜著鼻子,李椽默默站著,偶尔偷偷瞟一眼李乐。
李乐小声道,“得,咱们仨,这回是难兄难弟了。”
又歪头对李笙挤挤眼,小声道,“没事了,看,奶奶没打屁屁吧?”
李笙眼睛还红著,闻言小声嘟囔,“可……可画坏了……”
“画坏了,爸爸想办法赔给奶奶。”李乐保证,“现在,咱们先好好罚站,站直咯,给椽儿做个榜样。”
李椽闻言,把小小的胸脯挺得更高了些。
付清梅摇著蒲扇,笑吟吟地看著夕阳把爷仨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投在斑驳的老墙上,像一幅温馨又略带滑稽的剪影。
院子里,水渍未乾,闪著细碎的光,但喧腾过后,有种特別的寧静在蔓延。
李乐看著身边一左一右两个小傢伙的侧脸,心说,挨训是挨训,可也真好。
忽然,“噗呲!”
“誒,奶,您別滋我啊?”
“该,不滋你滋谁,站好!嘿,这小玩意儿还挺好玩儿!一枪二马三花口,四蛇五狗张嘴蹬,还是花口擼子样儿的,瞄准!”
“哎呦,奶~~~~”
“老奶奶~~~”
“pia!!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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