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文深以为然,“是这样。有些问题,在正式报告里轻描淡写,但在下面反应强烈。有些成绩,报告里写得花团锦簇,可基层反馈平平,甚至暗藏隱患。两相对照,就能看出些门道。”

“所以,你这儿的活儿,关键在听和察,不在判和断。”李乐直起身,“收集信息,过滤杂音,梳理脉络,把多角度的切片摆出来。至於怎么诊断,怎么开方子,那是各公司管理层的事儿,也是咱们最终决策时要综合权衡的。你得守好这个边界。”

“我明白。”阿文郑重道,“只提供经过初步核实的、多源印证的信息简报,不做倾向性结论,不干预具体管理。该谁知道,就让谁知道。”

李乐又问了阿文几句,关於信息收集的具体方式和遇到的一些困难。

阿文也坦言,有些渠道时间长了,难免会带点个人倾向,有些信息需要交叉印证,比较费工夫;还有,如何把握“了解情况”和“干预管理”的度,需要时时小心。

李乐听完,沉吟半晌,像是在梳理思路,“文哥,这套东西,咱们弄了也有段时间了。”

“起初就是想多个耳朵,多双眼睛,免得被人蒙在鼓里。现在看来,有用,但也不能指望它包打天下。”

阿文点点头,等著他下文。

李乐慢悠悠说道,“咱们这套东西,就像给一台大机器装了几个不同位置的传感器。传感器不指挥机器怎么转,它只反馈温度、压力、转速。但有了这些反馈,操作机器的人,才知道哪里该加油,哪里该降温,哪里螺丝可能鬆了。”

“现在这传感器网络,刚搭起来,覆盖面、灵敏度还得慢慢调,让它更……系统点儿,也更隱形点儿。”

“你的意思是?”

“我的想法,各个公司,重要的业务单元,像矿区、主要的厂子、大的销售区域,包括总部一些关键部门,咱们不直接派人,那太扎眼,也容易变味。而是……发展一些节点。”

“节点?”阿文一挑眉。

“对。”李乐思忖著说道,“不一定非是管理人员。可以是一线老师傅,像刚才你说的那个物流公司举报主管倒卖油卡的常师傅那种;可以是干得年头长、人缘不错的老会计、老出纳;可以是心思细、爱观察的行政或文员;甚至可以是门卫、食堂打饭大妈这些个心思正、人缘不错、嘴巴严实的普通员工。不起眼,但消息往往灵通,而且感受最直接。”

“没有名头,也不额外发钱,发钱就变味了,成了收买。別刻意,也別让他们知道自己成了节点,就自然的,定期、不定期地,以聊天的形式,让他们把平时看到、听到的,觉得不对劲的、或者有什么抱怨的,能匯总到你这里。”

“重点是感受,那些冷冰冰的报告里没有的东西。”

“信息上来,你这边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轻信,也不是立刻动作,而是交叉比对。一个节点说的话,不能全信。”

“正式渠道的报告,非正式的反映,放在一起对比著看,才能看出真东西。有时候,下面人抱怨,未必是事情真不对,可能只是沟通不畅,或者个人利益受损。分清楚了,別被当枪使。”

“咱们要的,是经过初步筛选和印证的信息碎片。就像拼图,单个碎片可能看不出什么,但碎片多了,不同来源的碎片能拼凑起来,真相的模样就出来了。”

话很多,但李乐说得慢,似乎一边说,一边在脑海里完善著,“最重要的一点,你这边,只有『听』和『察』,没有『管』和『处』,是了解水面下的暗流,是验证从上到下传递的信息有没有失真,是及早发现那些规章制度覆盖不到的管理死角,或者可能酿成大错的小苗头。”

“任何基於这个网络的信息做出的决策或处理,必须走正式的、公开的管理流程。我们要维护现有管理体系的权威,不是另起炉灶。否则,就是取乱之道。”

阿文听得很仔细,等李乐说完,他沉吟了片刻,似乎在消化和思考。

“我明白了。就像是给这个庞大身体,布下一层细微的神经末梢。不干预器官运作,只负责感知温度、痛痒、异常震动,然后把信號传导到中枢神经。中枢神经怎么判断,怎么指令肢体反应,是另一套系统的事。”

李乐点点头,“对,就是神经末梢。要敏感,要隱蔽,要只传信號不夺权,另外,你这边的人....”

阿文笑了笑,“已经在摸索了。人选上,优先考虑那些业务扎实、人缘不错、有一定威信,但又不太显山露水的,还不能太轴,不显得突兀。”

“嗯。慢慢来,寧缺毋滥。”李乐摆摆手,“这事急不得,就像下围棋,先布下几个重要的眼位,活络了再慢慢织网,织得密一点,结实一点。”

“咱们的目標,不是要听到所有声音,那不现实。是要在任何声音可能被有意无意捂住之前,咱们这儿,还能有另一条线,传来点不一样的动静。让做决定的时候,心里多少有点底,別总被人拿滤过三五遍的信息糊弄。”

李乐说著,自己先笑了,“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都是水磨功夫。辛苦你了,文哥。”

阿文摇摇头,“分內事。你在前头领路,总得有人在后头,帮著看看脚下,清一清那些绊子。”

“冲?”李乐自嘲地笑笑,“我现在啊,更像是个躲在幕布后头,一边打哈欠,一边竖著耳朵听台上动静的看客。”

“不过,看客有看客的讲究。听得真,看得准,关键时候,才知道是该鼓掌,还是该喊停,或者……该悄悄把幕布绳子检查一遍。”

李乐看著窗外被高楼切割成块的蓝天,嘀咕道,“这人,如果管一摊事儿,时间长了,容易两样毛病,一样是耳朵里只能听到自己想听的声音,下面人报喜不报忧,慢慢就真以为天下太平、自己英明神武了。”

“还有一样,是离地面太远,看事情隔著层层匯报,雾里看花,下面真正的难处、怨气,传不到他耳朵里。等传到的时候,往往已经捂不住了。”

“不求事事洞明,但求別被人当傻子糊弄,也別让自己成了瞎子聋子。”

阿文默默听著,心里有些感慨。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的老板,平日里看著懒散,万事不掛心的模样,可真正触及到这些掌控局面的核心关窍时,那份冷静、通透甚至有些冷酷的算计,便显露无遗。

他不搞雷霆万钧的垂直控制,不依赖冰冷严苛的层层匯报,反而像一位老练的园丁,耐心地在庞大体系的土壤下,布设极其细微、彼此勾连的“感知根须”。

不求掌控每一片叶子的朝向,只求土壤下任何异常的板结、虫噬或腐坏,都能被这些看似柔弱无力的根须最早捕捉到那一丝震颤。

用这种方式,无声地编织著一张覆盖庞大的信息之网。这並非构建另一个权力中枢,而是赋予这个日益庞大的有机体一种宝贵的“本体感觉”。

这张网不取代阳光下的治理,却能在阴影滋生时提前预警;不破坏既有的权威结构,却能让身处高位者,始终保持一丝对真实的敬畏与谦卑。

这不是权术,或者不全是。这是一种更深邃的驾驭之道,是对“管理”本质的某种超越性的理解,基於对人性的洞察,对组织运行规律的把握。

最高明的掌控,或许恰恰在於懂得如何“不直接掌控”,最有效的权力,往往寓於对信息源头的隱秘编织与对复杂人性的深刻顺应之中。这看似极致的“放”,背后是算计到了极致的“收”。

正琢磨著,忽然听到,“誒,文哥,你说,这么搞,算不算……挺不是玩意儿的。”

阿文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他的意思,想了想,很认真地回道,“看目的。如果是为了弄权,为了抓人把柄,为了搞內部斗爭,那是腹黑,是阴诡。但如果是为了让公司少走弯路,少埋隱患,让干活的老实人不吃亏,让蛀虫没地方藏……我觉得,这顶多算是……有点心眼。”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是不害人的心眼。”

李乐看著阿文一本正经解释的样子,忽然“噗嗤”笑出声来,越笑越厉害,肩膀直抖。

“有点心眼……哈哈,文哥,你这话说得……可真他娘的有水平!”

“对对对,就是有点心眼!当老板的,没点『听诊』的心眼,光等著下面报喜不报忧,那不就是睁眼瞎么?早晚得让人糊弄到沟里去。”

笑够了,整个人又瘫回沙发里,恢復了那副懒洋洋的模样。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细微的风声。两个男人,一个看似惫懒地靠在沙发里,一个沉稳地坐在对面,聊的却是如何构建一张无形而致密的网,去打捞那些沉在繁华水面之下的、真实的波纹与潜流。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腹黑”吧。李乐心里嘀咕了一句,不过,比起被人蒙在鼓里当傻子,他寧愿选择当一个心里门儿清的、偶尔犯点懒的明白人。

毕竟,牛得在山坡上,心里才踏实。

“哦,对了,”李乐忽然想起什么,转头对阿文说,脸上带了点儿坏笑,“刚才我来之前,在红姐那儿,给她挖了个坑。”

“嗯?”阿文抬眼。

“我说,下半年要派你去伦敦,明年可能还得去韩智那儿常驻,后年才能回来。”李乐嘿嘿著,“把她给急的。”

阿文先是一愣,隨即明白过来,那张一向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也难得地露出一丝无奈又有些纵容的笑意,摇了摇头,没说话。

“放心,不拆散你们。”李乐笑道,“不过,文哥,这边的事儿,你多费心。这张网,慢慢织,不著急。针脚密一点,结实一点。咱们不求它一下子网住什么大鱼,但求风吹草动,心里有数。”

阿文收起笑容,认真地点了点头,“明白。”

。。。。。。

两人又商议了些细节,末了,“事儿就这么个事儿,你多费心。织网不急,针脚得细。”

李乐起身,走到窗边,看了眼楼下蚂蚁般的车流,转身,“我先撤了,家那俩娃一会儿该下课了。”

“走吧,我送你。”

两人前一后出了办公室,穿过安静的办公区。几个员工见他们出来,又纷纷抬头示意。李乐依旧是那副云点头的微笑,脚步没停。

走到电梯口,李乐按下下行键,等著电梯上来的空当,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侧过头对阿文说:“哦,对了,文哥,还有个事儿。”

“嗯?”

“明后天,你要不忙,抽空去趟东交民巷,红都製衣,找那儿的高师傅。”

阿文一愣:“去那儿干嘛?”

“量尺寸,做衣服。”

阿文一愣,“做衣服?”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熨烫平整的衬衫和西裤,“干嘛?我这儿不缺衣服。”

“干嘛?”李乐斜他一眼,“下月我结婚,你来给我当伴郎。”

李乐话里带了点儿“逼上梁山”的无奈,“我媳妇儿那边,不声不响的,给自己拉了好几个伴娘,连衣服都偷偷量好、选好样子了。”

“咱们这边大老爷们儿,总不能就这么干看著,跟小时候学校演出一样 说一句蓝裤子白衬衫吧,太跌份儿。我出钱,帮兄弟几个把行头置办齐整了,到时候,都给我精神点儿,撑场面去。”

阿文这才恍然,冷峻的脸上难得露出点真切的笑意,那笑意里还掺了点別的意味。搓了搓那双骨节粗大的手,像是斟酌词句,然后用一种商量的语气,“那什么……乐子,其实我更十分想……站娘家人那头。”

“嗯?”李乐猛地扭过头,瞪著他,一脸“我虽然不一定打的过你,但你再说一遍试试”的表情,从齿缝里挤出话来,“嘿!你个浓眉大眼的,也想当叛徒?门儿都没有!就这么说了,必须是我这边的人!走了!”

正好电梯“叮”一声到了,李乐摆摆手,迈步进去,留下阿文站在电梯口,看著缓缓合上的金属门,脸上那点未散的笑意渐渐化开,摇摇头,转身回了办公室。

心里却琢磨著,红都製衣,高师傅……那是做礼服的地儿,看来这次,李乐要,大出血了。

李乐开著那辆老捷达,重新匯入午后三点多依旧稠热滯缓的车流。阳光透过前挡风玻璃,晒得方向盘有些烫手。他单手扶著,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敲著车窗边缘,脑子里开始自动罗列他那有些过於庞大的“伴郎”团伙。

曹鹏,成子,鏗表哥,田胖子和陆小寧,这都是铁板钉钉的。

宿舍里那几个鸟人……一个不能少,大金子……嘖,这货结过婚了,按老话讲,好像不太合適当伴郎?算了,管他呢!少了他,这廝能絮叨自己一辈子,耳朵根子別想清净。

脏师兄,荆师兄,孩儿他曼姨....尤其那脏玩意儿,得提前打好招呼,別到时候满嘴跑火车。

还有廖楠、曹尚、包贵儿.....他们几个,早在老太太那边掛过號了,而且,这里面还牵扯到几家的关係。

还有韩智、小雅各布、安德鲁.....

李乐在心里飞快地扒拉著算盘珠子,人名一个个跳出来,伴郎团的轮廓逐渐清晰、膨胀……等他在脑子里大致勾勒完这个“阵容”,心里忽然“咯噔”一下。这林林总总加起来,怕不得有十好几號人?

这尼玛……光给这帮爷们儿一人做一身礼服....想著想著,李乐咧咧嘴,倒吸一口凉气,眼前仿佛飘过一张张红艷艷的钞票,像秋天的梧桐叶,哗啦啦地往东交民巷那个並不显眼的门脸里飘,瞬间肉疼,连带著心口都跟著抽抽起来。

正琢磨著是砍掉两个还是乾脆狠狠心大出血,车行到保利这边的游泳馆,眼角的余光瞥见路边的一个小摊儿。

挨著街心公园围墙根儿,一张摺叠床上面杂乱地堆著些花花绿绿的玩具。

一个戴著破草帽的老头坐在小马扎上,摇著蒲扇,守著摊子打盹。吸引李乐目光的,是凉蓆一角那几把塑料呲水枪,造型夸张的手枪式样,红蓝黄绿,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扎眼。

李乐心念一动,也没多想,打灯,靠边,吱呀一声把车停在了摊子前不远的路沿上。

推门下车,朝著那个小摊走了过去。

“老板,这水枪怎么卖?”他拿起一把橙黄色的,掂了掂,塑料壳体轻薄,手感粗糙,但储水箱挺大。

摊主是个戴著破草帽的老头,正摇著蒲扇打盹,闻声睁开眼,瞥了李乐一眼,又看看他手里的水枪,慢悠悠伸出三根手指头:“三块。”

“就您这塑料片子,还三块?便宜点,五块两把成不?”他故意把价往低了说。

“那不成”老头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这都是好塑料,灌水不漏,劲儿大,射得远!三块一把,不贵!”

“您看这接口,这毛边,”李乐指著枪身连接处,“一块五一把,我拿三把。”

两块五,最低了!我这还得交摊位费呢!”

“两块!一口价,我拿三把,您也好早点收摊回家。”李乐说著,做出要走的架势。

“行行行,两块就两块!看你也像给孩子买,赔本卖你了!”老头一副亏大了的表情,手脚麻利地扯过一个皱巴巴的红色塑胶袋,把李乐挑好的一把红色、一把蓝色、一把粉色的水枪塞进去。

李乐利索地掏钱,“再饶我几包水球唄?就那种小气球。”

老头嘟囔著“你这小伙子真会算计”,但还是从箱底摸出几包未开封的彩色小气球,塞进装水枪的塑胶袋里。

李乐拎著战利品回到车上,把塑胶袋往副驾驶一扔,那点因为预算超標而產生的“心痛”神奇地被一种更为急切的、近乎童稚的期待取代了。

重新发动车子,这回,目的地明確,归心似箭。

推开马厂胡同自家院门时,傍晚的阳光正斜斜地切过石榴树的枝丫,在青砖地上投下浓淡不一的、跳跃的光点。院子里静謐,只有知了声嘶力竭。

“奶,妈,我回来了,笙和椽儿回来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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