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哟,终於要办了?”

马主任接过信封,抽出里面洒金红底的请柬,展开看了看。目光在“李乐”、“李富贞”两个名字上停了停,又扫过“京东宾馆”的字样,脸上露出了真切的笑容,眼角的皱纹堆叠起来,揶揄道,“行啊你小子,这算是先上车,不过,这车都开过多少站了?娃都会打酱油了吧?这才想起来买票?”

李乐脸皮厚,毫不在意,“票早买了,合法合规,就是车次安排得有点紧,路上站点又多,这不才倒出空来到站台嘛。”

“嗯,是该办了,名正言顺。”马主任合上请柬,小心地放在桌上,“在燕京办?准备摆几桌?都请谁?”

“在燕京就简单点,主要请这边的师长长辈,家里的一些朋友,大概四五桌的样子。之后还得回长安办一场,请我父母的老同事老朋友,再回麟州老家,按老家的规矩来一遍;最后,还得去一趟汉城,女方那边还有安排。”李乐解释道。

“嗬,你这结个婚,跟巡迴演出似的。”马主任乐了,“不过也是,你这情况特殊,方方面面都得照顾到,是得辛苦点。行,燕京这场,我一定到。”

马主任说完,沉吟了一下,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了声音,带著点提点的关心,“那个……李乐啊,咱们学校这边,你都请了谁?”

“呃.....除了咱们系里这几个,还有徐主任他们,还有芮先生,其他的,就.....”

听到李乐请的几个人名,马主任一挑眉,“那,校领导那边,你是怎么考虑的?”

李乐微微一怔,“校领导?我……这,够不上吧?请了人家也未必来,反倒让人为难。”

“傻了吧你!”马主任抬起眼皮看了李乐一眼,手指点了点请柬上李富贞的名字,“傻了吧?先不说你现在够不够得上,你媳妇儿,总够得上了吧?”

“再说,你也太小瞧你自己了。撇开別的身份不谈,就凭你这些年给系里、给学校拉的资源,做的那些事,还有你出去代表咱们学校交流的形象,你就已经是咱们社系,咱们学校的一个门脸了,懂不懂?有些礼数,不是看你现在坐什么位置,是看你能走到哪里,以及……你代表的是谁。”

他拉开抽屉,翻出一张便签纸,拿起笔,唰唰写了两个名字,推到李乐面前,“按这个,补两份帖子,规规矩矩送过去。”

李乐接过纸条,看了一眼,心下疑惑,“主任,这两位....是不是.....”

“你管呢,来不来是他们的事,送不送是你的事。这里头的分寸,你得明白。”

李乐心下瞭然,马主任这是以他多年的世故和经验,在帮自己织补一张更周全的“关係网”。收起纸条,正色道:“明白了,主任。回头我就把请柬补上。谢谢您提点。”

“谢什么,你好了,系里不也跟著沾光?”

马主任摆摆手,又兴致勃勃地问起李乐在伦敦的学业细节,对lse那边社会学研究的新动向、几位知名教授的学术观点很感兴趣。

李乐拣重要的说了些,也谈了自己在那边跟著克里克特学习的一些见闻和思考,尤其是自己的那个留学生的田野调查。

马主任听得仔细,偶尔插话问几句关键点,听到李乐的思路清晰,脸色愈发和缓。

“嗯,心里有数就好。国內这边,需要系里提供什么支持,比如资料、调研协助,儘管开口。犀利该支持的,绝不掉链子。”马主任表態。

“暂时还不用,有需要我一定不客气。”李乐笑道,忽然想起一事,“对了主任,有件事,可能得跟您先通个气,也听听您的意见。”

“说。”

“九月底或者十月份初,哈贝马斯访华,克里克特教授推荐我给老爷子这期间的翻译和学术助手,目前行程还在小范围协调阶段,具体去哪些学校和机构还没完全定下来,您看……”李乐说得比较谨慎。

马主任一开始没反应过来,下意识重复了一句,“谁?”

“哈贝马斯。”

“哈,哈贝马斯?”隨即,马主任身体前倾,声音都拔高了一度,“尤尔根·哈贝马斯?”

“对,就是他。”李乐点头。

马主任“蹭”地一下往后一靠,双手撑在桌面上,眼睛盯著李乐,镜片后的目光灼灼发亮,“你答应了没有?”

“答应了,那边也同意了,就是这讲座......想先听听系里的意见。”李乐笑道。

“这还用想?!”马主任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这是大好事,绝佳的机会!哈贝马斯啊!当代黑格尔,工业革命以后最伟大的哲学家之一啊。”

“请!必须请!无论如何,必须把他请到咱们燕大来!”

马主任此刻满脸红光,说话也慷慨起来,“这样,我马上联繫哲学系、马院那边,几家一起,以最快的速度,搞一份最正式、最有分量的联合邀请函出来。”

“你这边,务必把这条线牵住,爭取把他请到咱们燕大来!至少做一场高规格的演讲或者座谈!绝不能让隔壁,还有其他那些虎视眈眈的学校抢了先!需要系里、学校提供什么支持,你儘管提!”

刚才为家具经费发愁的鬱气一扫而空,仿佛已经看到哈贝马斯在燕大讲台上侃侃而谈、社系门庭若市的景象。

“李乐啊李乐,你小子,真能给我搞出点惊喜来,哈贝马斯…嘿,能把这位请到咱们这儿来做讲座,哪怕就一小时,就能把其他院校的社系专业压住五年,你小子,必须记大功一件。”

看著马主任因为一个学术大咖可能的到访而瞬间容光焕发的脸,李乐心下有些感慨,那些经费的窘迫、家具的陈旧,在触及学术理想核心的光芒时,似乎都可以暂时退避。

他点点头,“主任放心,学生一定尽力,把咱们的诚意和优势传达过去。”

“好!”马主任起身用力拍了拍李乐的肩膀“抓紧办!需要我出面协调学校高层,隨时说话!”

“这可是提升咱们学科影响力、彰显燕大人文学术实力的绝佳机会,说不定校领导一高兴,咱们换家具的经费就批了呢!”

听到马主任已经开始把哈贝马斯和办公家具的美好未来联繫起来,不由得哑然失笑。

又交代了几句细节,李乐见马主任已经迫不及待要开始打电话摇人了,便起身告辞。

“主任,您先忙。这边和对方保持沟通,有进展隨时向您匯报。系里和学校这边的联合邀请,就劳您多费心。”

“放心,包在我身上!”马主任拍著胸脯,脸上是掩不住的兴奋和斗志,仿佛年轻了十岁,“你赶紧去忙你的,对了,惠庆老师那边你得送去吧?”

李乐点点头,拎起自己的包,“那我去了,他在那间屋?”

“他这两天好像没过来,在家赶篇稿子呢。你去家属院找他吧,应该在家。”

“得嘞,那我直接去他家。主任您忙。”

李乐走出临时办公室,楼道里新刷的墙壁白得晃眼,乳胶漆的味道依旧浓烈。

身后传来马主任已经开始拨电话的、略带急切的声音。他摇摇头,笑了笑,脚步轻快地走下楼梯。

走到车棚,推出那辆二八大槓,腿一跨,骑了上去。车轮碾过树荫,朝著家属院儿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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