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9章 关进抽屉里的理想
李乐蹬著那辆吱呀作响的二八大槓,穿过燕园家属区那几排枝叶蓊鬱的苏式红楼。
楼间距开阔,蝉声在这里显得愈发稠密,像一层甩不脱的、声学的纱幔。被午后的热气一蒸,泛著温吞的生活质感。
车在惠庆家楼下剎住,锁好,上楼。
在三楼那扇贴著褪色“福”字的老式防盗门前停住脚,刚抬起手,就听见门里传来一声悠长而疲沓的嘆息,沉沉的,像块浸了水的棉布,坠在地上。
紧接著,是惠庆的声音,压著,却仍能听出里头那点竭力按捺的焦灼与无奈,断断续续地透过柵栏间的纱网。
“……这样,我再给你讲一遍,你听好了。看这个角α,它终边在第二象限,对吧?已知sinα等於五分之三,那么它的余弦值cosα.......对,用同角三角函数的基本关係式,sin2α加cos2α等於1.....”
“把五分之三带进去……不是,你別急著代,先看象限!第二象限的余弦是正还是负?……负的!所以取负值!……”
“......所以cosα等於负的根號下1减去五分之三的平方,算出来是负五分之四。然后求tanα呢?正弦比余弦,三除以负四,得负四分之三.....你的思路要清晰,步骤要完整,別跳,一跳准错……”
声音时高时低,伴著手指轻轻敲击桌面的篤篤声,是讲解,更像是一种自我说服的仪式。
试图把逻辑捻成极细的丝,一点一点往那头递,可那语调深处,有种使错了劲的虚浮与无奈。
李乐心下恍然。这是又在给儿子惠正讲题了。
高二的三角函数,正是磨人的时候。他几乎能想像出屋里的情形,书桌上摊开的卷子,惠庆大概弓著背,手指在草稿纸上急促地点著,额角或许已渗出细汗,而对面的少年,眉头拧著,眼神里是熟悉的、那种被陌生符號围剿后的茫然与钝感,像隔著一层毛玻璃看世界。
惠老师,学问、人品、才情、性格,没得挑。独独在儿子念书这事上,像是遇著了命里一道无解的悖论。
別看惠老师是燕大教授,博导,可儿子惠正,仿佛只在长相上复印了父亲,那点读书上的灵光,却不知遗落在了哪个环节。
从小便是如此,两口子亲自上阵,掰开揉碎地教,后来急了,托人,花钱请家教,从学校里的那些各地的高才到各个学校的老师,再到黄庄那些知名的、不知名的补习班,像试药一样试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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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气费了海了去,成效却总如拳头砸进棉花,闷闷的,起不来个迴响。
中考时堪堪擦著线,进了十九中。在海淀这片教育高地,提起“六小强”之外,十九中这个名字,总让家长们交换一个复杂而心照不宣的眼神。
原指望高中是个新起点,能开窍,可听惠庆偶尔漏出的三言两语,情形似乎依旧。
后来也像是认了,私下里跟李乐聊起,语气是勘破后的平静,“中人之姿,不能再多了。”
跟家属院里那些动輒人大、燕大附,或者八一、五十七中的孩子比,確实有些“提不起来”。
在这院里,空气里飘著的都是“奥数”、“保送”、“自主招生”的词汇,惠正那成绩单,便成了惠庆一个大学者身上,一道无法与外人言的、隱秘的褶皱。
李乐曾想著,要不让惠正去长乐教育试试?师母听了,眼神里有过意动。
惠庆却只是摆摆手,笑容里有些寥落,“算了。从小在燕大这圈子里,耳濡目染,想接触什么资源没有?想听什么课,溜达著就去听了,教授家里也能常进出。不还是这样?”
“大概真不是那块料。强按牛头,牛难受,按的人也累。就这样吧,顺其自然,老老实实把高中念完,只要品德端正,不走歪路,踏实的上个大专、高职,学门能安身立命的手艺,以后凭力气、凭技术吃饭,清清白白,也挺好。”
那话里,有无奈,有放下,也有一种知识分子对“標准化成功路径”的深刻怀疑,以及最终向生活本质的妥协。
正想著,屋里讲题的声音停了。片刻寂静后,响起一个刚过变声期、尚带著些沙哑与青涩的男声,闷闷的,有些含糊,“哦……知道了。”
声音里听不出豁然开朗的喜悦,只有一种暂时解脱的疲惫。
李乐这才屈起手指,在门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
门很快开了。是师母,脸上还残留著方才倾听时的愁绪,眉头微微皱著,见到李乐,那愁云倏地散开,换上了真切的笑容,眉眼舒展开来,“呀!李乐!你回来了!”
一边忙不迭地拉开门,一边扭头朝屋里扬声道,“大庆!大庆!李乐回来了!”
说著侧身让开,招呼著,“快进来,快进来!外头热吧?哟,看你这一头汗……”
李乐笑著应了声“师母好”,弯腰换鞋。
眼睛余光已瞥见惠庆从里间走了出来,身上是家常的浅灰色旧汗衫,深蓝色运动短裤,他穿著洗得有些透肉的白色圆领汗衫,一条灰色的棉质短裤,一双塑料拖鞋,手里还捏著张写得密密麻麻的数学卷子,边角有些捲曲。
脸上还带著未褪尽的、讲解题目时的专注与些许烦躁,看到李乐,那神情才柔和下来,化作了师长见著得意门生时常有的、混合著欣慰与调侃的笑意。
“想著你才从国外回来,总得在家瘫几天,会会朋友,怎么这么快就摸到学校来了?”惠庆说著,把卷子隨手搁在门厅的小几上,那上面还摆著一盆绿萝,枝叶葳蕤,垂下长长的气根。
李乐直起身,笑道,“本来这一路就是歇著过来的,时差倒得差不多了,赶紧来给您报个到。刚在系里见了马主任,他说您在家,我就直接过来了。”
说著话,目光越过惠庆的肩膀,投向那扇敞开的书房门。
十五六岁的少年惠正,穿著蓝白条的短袖,坐在书桌前,背对著门口。
头髮有些长了,软塌塌地覆在脑门上,正微微低著头,一手捏著笔,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抠著摊开的书本。
阳光从他侧后方打过来,在略显单薄的肩背上勾勒出一道朦朧的边,也將桌前那一片区域的凌乱照得清晰,堆叠的参考书,散落的草稿纸,几只不同顏色的笔,还有半个吃剩的西瓜,蔫蔫地搁在一边。
听见说话声,惠正回过头来。
眉眼確实有七八分像惠庆年轻时的样子,只是眼神没有惠庆锐利,有些散,带著少年人特有的、对来客的短暂打量和隨即而来的游离。
认出是李乐,嘴角扯动一下,靦腆,含糊地叫了一声,“乐哥。”
“小正看书呢?”李乐笑著冲他点点头。
惠正“嗯”了一声,视线却飞快地扫了一眼父亲手中的卷子,嘴唇动了动,没再说什么,又转回头,继续抠著书本。
惠庆顺著李乐的目光也回头看了一眼儿子,那眼神里瞬间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无奈。
“別在门口站著了,进来坐,小慧,把那半个西瓜切了。”
“我这就去,惠正,別窝著了,出来陪你乐哥说说话。”
惠正“嗯”了一声,却没动。
李乐不以为意,“不用,师母,做数学么,最怕断了思路。”
惠庆將手里的卷子隨手搁在客厅饭桌上,招呼李乐在旧沙发坐了,自己拉了把椅子坐在对面。
窗外蝉声依旧,屋里却因李乐的到来,气氛活络了些。
“刚才在门口,听见您给小正讲题呢。”李乐忙又起身接过师母递来的西瓜,道了谢。
惠庆闻言,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自嘲,又像是释然。
“嗨,三角函数,基础玩意儿。讲了三四遍,步骤一拆开,好像懂了,合起来自己做,又迷糊。”
语气平静,甚至带著点笑意,可那笑意底下,李乐听出了一种深深的、已然接受现实的疲惫,“这孩子,像他妈,手巧,灵得很,可就是,心思……不大在这头。”
师母在一旁坐下,接口道,语气里满是心疼与无奈,“可不是么,一说学习就头疼,一摆弄他那些个小玩意儿,能闷头一整天不吭声。我们也没辙了,能学成啥样是啥样吧,身体好,品行正,比什么都强。”
李乐听著,目光又瞥向书房里那个背影。少年正对著摊开的书本,手指间转著一支笔,似乎神游天外。
他想起惠庆那句“在燕大这圈子里,想接触什么资源没有?”心里一时五味杂陈。
有些光亮,再耀眼,也照不进不想睁开的眼睛,有些路径,再平坦,也非人人都愿抬脚去走。
这世上的事,尤其是关乎人的稟赋与志趣,有时候,真不是资源与努力就能全然扭转的。
惠庆的“认命”,更像是一种歷经挣扎后的透彻与宽容,比起那些硬要將铁树拗出花来的,这份“让他成为他自己”的退守,或许更需要智慧和勇气。
但这智慧与勇气背后,藏著一个父亲多少深夜的嘆息,就不得而知了。
。。。。。。
吃了两块西瓜,瓤沙汁甜,暑气消了大半,李乐擦擦手,这才从挎包里掏出那份大红请柬,双手递给惠庆。
“老师,下个月,我结婚。日子定好了,请您和师母,还有小正,一定赏光。”
惠庆接过,展开,看的仔细,又递给一旁的师母,“你这是……终於想著把流程补完了?我还当你打算一直这么含糊下去呢。”他笑著打趣。
李乐也笑,“哪能呢。富贞没生娃之前,我正忙著硕士毕业加申博,等生了娃,我又是燕京伦敦两边跑,她那边也是一堆事儿。现在总算是腾出手,该办的都得办。再说了,哪个女人不想有一个完满的婚礼?总不能让她失望。”
惠庆听了,点点头,“是这个理儿。名分、仪式,说到底,是给彼此、也给周遭人一个交代,是让心里那份情意落个踏实处。行,日子我记下了,一定去。”
师母摩挲著喜帖,也笑道,“对,这杯喜酒一定要喝的。”
正事说完,师生二人又说起下学期在燕大这边的进度,师母又端来新沏的茶,碧绿的叶片在玻璃杯里缓缓舒展。
窗外蝉声嘶鸣,一阵紧似一阵,仿佛在为这静謐打著单调而执拗的节拍。
“你那篇修改过的关於匹兹堡的文章,我又看了一遍,比初稿顺当多了。”惠庆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抿了一口。
“切入点选得好。一个曾经辉煌的钢铁城,如何从锈带挣扎出来,转向教育、医疗、高科技,这个案例,对国內不少面临转型压力的老工业基地,有参照意义。”
李乐却有些犹豫道,“惠老师,说实话,其实我这回去,在那边待的时间还是短,走马观花,查的资料也多浮於表面,看到的,也多是些表面的、正在进行时的改造动作,”
“產业更迭背后的资本博弈、社会结构的撕裂与重组、普通人在时代转身时的阵痛与迷失,社区凝聚力如何在阵痛中重塑…………这些更深层的东西,我总觉得触及得不够。”
“就这么一篇浮光掠影的东西,要是上参考,是不是……有点不够分量?给人隔靴搔痒的感觉?”
惠庆听著,放下茶杯,目光落在李乐脸上,那眼神里有审视,更多的是引导。
“李乐啊,你想岔了。”他声音不高,却清晰,“你这个问题,恰恰点出了一个常见的误区,我们总以为,研究一个社会现象,尤其是像城市转型这样宏大的命题,就必须深挖到底,最好能拿出一套面面俱到、因果链条无比清晰的完整解释,才叫有价值。”
李乐抬起眼,又听惠庆继续道。
“可现实是,城市,尤其是正在经歷剧烈转型的城市,它是一个活生生的、充满矛盾和张力的复杂系统,是无数个体、家庭、资本、政策在特定时空里碰撞、博弈、適应的过程。没有谁能真正看全,更別说在短期內看透。”
惠庆的语气,像在梳理一段熟悉的学术脉络。
“像匹兹堡这种铁锈带转型的案例,学术界关於去工业化、创意阶层、绅士化、社会空间分异的討论已经有无数人在做。”
“你去翻那些大部头的专著,模型精巧,数据翔实,分析层层递进,读起来固然过癮。但很多时候,它们解释的是已然甚至过往,是对凝固了的现象的事后归因与理论升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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