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理论是灰色的,现实之树常青。而你的角度,好就好在它不那么理论,它更像一个切片,一个来自现场的、带著温度和气味的切片。”

“你看到了匹兹堡卡內基梅隆大学和匹兹堡大学如何成为新的锚机构,看到了各个医学中心,如何膨胀成一个庞大的健康產业帝国,也看到了那些被遗弃的厂房、失业的工人、割裂的社区。”

“你提出了问题:这种依靠知识经济和医疗经济的转型,是否真的普惠?新增长的红利,是被谁分享了?那些失去工厂的蓝领社区,他们的下一代,是进入了cmu的计算机系,还是依旧在服务业的低端徘徊?城市空间的重构,是促进了融合,还是加剧了基於收入和种族的隔离?”

惠庆的目光变得深远。

“这至於更深层的社会结构变迁,你未必给出了確切的答案,有些甚至只是点到为止。那需要经年累月的追踪研究,需要扎实的田野工作和长期的数据积累。不是你一次短期访问能完成的,也不该是你那篇文章背负的任务。”

“一篇好的观察,未必在於它给出了多少確凿的结论,而在於它提出了有价值的问题,揭示了某种趋势的苗头,或者,像一面镜子,折射出我们自身在类似情境下可能面临的某些困境与选择。”

“启发性的、能引发共鸣和进一步思考的片面的深刻,往往比追求全面却流於平庸的敘述,更具现实意义。”

李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惠庆的话,让他想起了在匹兹堡看到的那种並置的割裂感,比任何数据都更直观。

“您是说,有时候,呈现现象本身,提出关键疑问,比急於给出一个看似圆满的解释框架更重要?”

“可以这么理解。”惠庆頷首,“尤其是在信息流通的某个环节,敏锐的问题意识和现象捕捉,往往是触发更深层次討论和实践的第一步。”

“你只要把你看到的、听到的、感受到的,条理清晰地呈现出来,把你基於现有社会学理论,比如你对路径依赖、制度锁死的思考,对当地某些举措的潜在风险或可行性的审慎分析写清楚,就够了。”

“它是一份来自转型现场的即时报告,是一个引发更多討论的引子,这本身,就很有价值。”

李乐听著,若有所思,正当他想再就其中几个具体观察点请教时,屋里电话“叮铃铃”地响了起来。

师母起身去接,“餵?……哦,张教授啊……在家,在呢……好,好,我让他下去拿。不客气,再见啊。”简短应答几句,掛上后转头对惠庆道,“二號楼的老张,说有你一个从沪海寄来的掛號邮件,让你现在过去拿一下,他一会儿要出门。”

惠庆“哦”了一声,站起身来,“应该是学报寄来的校样。我下去一趟,顺便到小市场那头转转,买点滷菜回来。晚上別走了,就在家吃,你师母做凉麵,天热,吃著舒坦。”

李乐也忙站起来,“那敢情好,早就馋师母这一口了。”

师母笑道:“就你会说话。行了,大庆你快去快回。李乐,你坐著喝茶,看电视也行。”说著,又转身进了厨房,里面传来水龙头哗哗的响声,和厨具轻微的碰撞声。

惠庆趿拉著拖鞋下楼去了。李乐在客厅坐了会儿,听著厨房里有节奏的切著菜码,起身走到厨房门口,“师母,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剥蒜?捣芝麻酱?”

师母笑道,“不用你,都是些手边活儿。面马上就好,一会儿过凉水就行。菜码都是现成的。誒,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手上动作不停,“要不你去小正那屋看看?他刚才那题,也不知道消化了没有。我这数学早就还给老师了,看了也白搭。”

“你去瞧瞧,要是他卡住了,就给点拨点拨。你们年轻人,说话可能比我们老的管用。”

李乐闻言,点了点头。“行,我去看看。”

他走到那间朝北的小书房门口,门虚掩著,敲了敲,惠正闻声转过头,见是李乐,脸上有些侷促,叫了声“乐哥”。

推门进去,房间不大,陈设简单。

一张书桌靠窗,上面凌乱地堆著课本、卷子、草稿纸。

一个简易书架塞满了书,多是教辅,也有些泛黄的漫画、和各种杂誌画报,墙角还堆著些纸箱和工具。

“你爸被张教授叫去了,我过来看看。”李乐拉过书桌旁另一把椅子,目光扫过摊开的数学卷子。正是刚才惠庆讲解的那一张,三角函数单元测试。

前面几道基础题,有涂改的痕跡,但最终答案是对的,估摸著是惠庆刚才“指导”的成果。

再往后看,从第六题开始,红色的叉叉逐渐多了起来,解题步骤要么残缺不全,要么思路清奇地走向了错误的方向。

最后两道大题,更是只写了半个“解”字,下面一片空白。

惠正瞧见李乐的目光在那些红叉上停留,耳根有些发红,手指无意识地抠著橡皮,把那块白色橡皮抠出了一道道深痕。

李乐笑了笑,“这有什么。我跟你这么大那时候,十道题能错一半,家常便饭。”

惠正看了李乐一眼,眼神里写著“你別逗我”。

“真的。”李乐很认真地说,“后来高考,数学不也考了一百三十多么。关键是,知道自己错在哪儿,为什么错。是概念模糊,是公式记混,还是思路根本就没搭上弦。”

他指著卷子上一道做错的选择题,“比如这题,考察的是诱导公式和象限角符號判断的综合应用。你错,不是因为你不会诱导公式,而是你没判断清楚简化后的角在第几象限,符號就取错了。根源在这儿。”

惠正顺著他的手指看去,眉头微微皱著,似乎在努力理解。

“乐哥,我……我好像一听就懂,一看就会,一做就废。”少年的声音里带著沮丧,“我这十道题,能错八道。我爸讲的时候,我觉得我明白了,可自己一做,全不是那么回事。”

“那说明你进步空间比我当年还大。”李乐开了个玩笑,拿起笔,指著一道惠正空著的大题,一座瞭望塔和远处山峰的观测角度关係,需要利用正余弦定理求解山高。

惠正的解题步骤一开始就设错了未知数,把观测点到山脚的水平距离当成了已知量来用。

“这题是没读懂意思?”李乐点了点题干中关於“从塔底沿水平方向前进若干米后仰角变化”的关键描述。

惠正脸微微发红,点了点头,声音有点闷,“看著字多,有点绕……就没想清楚哪个是变的,哪个是固定的。”

“数学题,尤其是应用题,有时候就像玩解谜游戏。”李乐拿过一张草稿纸,用笔简单画了个示意图,“,第一步,別急著套公式。先把题目里的故事翻译成图画和关係。”

“这里有个塔,有个山,有个人走了段路,看了两次。咱们就把这些演员和动作在纸上摆出来。”

他一边说,一边用简单的线条標出塔高、山高、两次观测点的位置和形成的角度。

“图画好了,再给每个不知道的量標上符號,比如设山高为h,第一次观测点到山脚距离为x。然后,再看题目给了哪些线索。”

“塔高已知,走的距离已知,两个仰角已知。这些线索,就像连接未知量之间的桥樑,它们会帮你列出方程。”

惠正看著李乐清晰的图示,眼神专注了些,跟著李乐的笔尖移动。

“你看,这样一画,是不是就清楚多了?这个人,从塔底a点走到另一个点b点,水平距离是知道的。”

“在a点看山顶,仰角α;在b点看山顶,仰角β。我们要找的是山的高度h,以及a点到山脚的水平距离x。利用两个直角三角形的正切关係,就能列出两个方程……”

李乐一步步推导,速度放得很慢,关键处停下来问惠正是否明白。惠正跟著点头,但李乐能感觉到,那种理解更多是顺著李乐清晰思路的被动跟隨,而非真正的融会贯通。

当李乐让他自己尝试列出方程时,他又开始犹豫,笔尖悬在纸上,迟迟落不下去。

李乐心下明了,也不强求,只道,“数学这东西,有时候就是一层窗户纸。你多做些这种翻译题目的练习,別怕画图,別怕设未知数。”

“做错了没关係,关键看错在哪里,是没理解题意,还是公式用错,或是计算粗心。知道自己错哪儿,下次遇到类似的故事,就能更快找到翻译的方法。你试试,”

惠正拿起笔,迟疑地写了个“解”,然后盯著图形,半晌,又颓然放下笔。

“我……我知道该用余弦定理,可是这个角……边长……怎么设未知数来著?”他挠了挠头,刚才那点恍然似乎又溜走了。

李乐心里暗嘆一声,知道这是典型的基础不牢,知识没有在头脑里形成清晰、可隨时调用的网络。

光点拨思路不够,得回头去夯实地基。但那是长期工程,非一时之功。他看出来,惠正对数学,缺乏一种內在的、刨根问底的兴趣和敏感,那些公式和定理,於他而言,更像是需要死记硬背的密码,而非理解世界规律的工具。

“不著急,慢慢来。先把这道题的解题步骤,像抄写一样,工工整整地写一遍,边写边想每一步为什么。”李乐放缓了语气,不再强求他立刻理解。

惠正如蒙大赦,赶紧照做,埋头抄写起来,那姿態,更像是在完成一项与己无关的誊录任务。

李乐的视线,这时被书桌一角放著的一个东西吸引了过去。

那是一个四缸发动机的解剖模型,约莫两个巴掌大小,铝合金和工程塑料材质,活塞、曲轴、气门、火花塞等关键部件清晰可见,虽然只是模型,但结构准確,零件细腻,看得出並非儿童玩具那种粗陋货色。”

李乐轻轻拿过来,在手中掂了掂,分量不轻,做工颇为精细。他饶有兴致地观察著曲轴与活塞的联动机构,以及那精细的凸轮轴和摇臂。

“这是你自己拼的?”李乐问,语气里带著好奇。

惠正抬起头,看到李乐手里的模型,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忙道,“是……是我拼的。不过我没整天弄这个,都是……都是做完作业才弄一会儿。”他急著解释,似乎怕李乐认为他不务正业。

“我没说你。”李乐笑了笑,摆弄著模型,“拼得不错啊,很精细。这是什么型號的发动机?看著像直列四缸。”

见李乐没有责备的意思,反而问起型號,惠正的眼睛亮了一下,那是一种谈到真正感兴趣事物时自然焕发的光彩,与他刚才面对数学题时的茫然截然不同。

“乐哥你也知道?”他凑近了些,指著模型,“这是丰田的4age发动机,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用在ae86和一些赛车上的一款高性能四缸机。这个是1:3的解剖模型,能看到大部分內部结构。”

他指著不同的部位,“这是缸体,铝合金的,活塞是锻造的,你看它顶部的凹坑形状,是为了优化燃烧室,曲轴是平衡过的,减少震动,这边是双顶置凸轮轴,每缸四气门……配气正时是靠这根正时皮带带动的。”

李乐听著,从好奇变得惊讶。这些术语从一个高二学生嘴里说出来,明显是理解了基本原理的。

他指著气缸盖上一处复杂的通道问:“这弯弯曲曲的是进气道?”

“对,这是偏置进气道设计,能让空气进入气缸时產生涡流,混合气燃烧更充分。”惠正说著,又从抽屉深处拿出一个硬皮本子,犹豫了一下,递给李乐。

李乐接过,翻看。里面不是文字,而是一页页手绘的铅笔草图。

画工算不上精湛,线条甚至有些稚拙和凌乱,但透视基本准確,结构关係清晰。

画的都是汽车的各个系统,发动机剖视图,变速箱齿轮嚙合示意图,底盘悬掛结构,甚至还有制动系统的油路图。

旁边用很小的字標註著部件名称,有些地方还用红笔写了些疑问或註解。

虽然粗糙,但能看出来,画者试图在解构这些复杂的机械系统,理解它们是如何协同工作的。这已经超出了普通汽车爱好者的范畴,带上了点工程思维的雏形。

“你想学……造汽车?”李乐合上笔记本,递还给他,问道。

惠正摇摇头,把笔记本飞快地塞回抽屉深处,低著头,手指又抠著橡皮,声音更低了,“我更喜欢修……或者,弄清楚它为什么能跑,为什么有时候又会坏。”

“我觉得,能把一个坏了的、复杂的东西,弄清楚毛病在哪儿,再一点点把它恢復成原来的样子,甚至让它比原来还好……挺有意思的。”

然后,他用一种近乎听不见的声音,嘀咕了一句,“不过……我还得考大学的。”

这句话像一声轻轻的嘆息,落在这堆满试卷的小房间里,里面有无奈,有认命,也有一种属於这个年龄、这个环境下的、不容置疑的必须。

一个少年人的某种兴趣,如同那未完成的发动机模型,静静地搁置在角落,蒙著薄薄的、名为“考大学”的尘。

有多少读者老爷和惠正一样,为了完成那种期待的“必须”,把自己虽然稚嫩却充满热情兴趣和理想,关进了那个错过之后,便再也打不开的抽屉里?

李乐看著惠正,又瞥了一眼桌上那红叉遍布的数学卷子,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咂了咂嘴,最终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惠正还有些单薄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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