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朗佲顺著他的视线望过去,看到一个细细的小腿,剪影似的一个侧脸,门挡住了真人。

反倒是身旁的太太青青轻轻地咦了一声。

方朗佲笑笑:“上次老高给你介绍的那个分了吧,又换了一个?这个性子倒挺沉静。”

青青笑著往里头看了一眼:“不介绍一下?”

赵平津有点烦躁,抽了根烟出来含在嘴里,模糊地应了一句:“不了,还有事,回北京聚吧。”

六月的夜晚,血红的夕阳已经摇摇欲坠地低悬在山头。

武侠巨作《剑破天惊》剧组结束了外景地的拍摄,转战横店拍摄已將近一个月,整部戏进入紧张的收官阶段,西棠准时到了一號山的片场,她不用做头,半个多小时就化好了妆出来溜达,看到副导已经就位,所有人都在等天黑,今晚要拍的是攻打云鹤山庄的一场大夜戏。

天气预报说这两日有雨,大家都想赶在暴雨来临之前把主要的镜头拍完。

暗夜里的一整场刀枪箭雨鏗鏘作响,一长排群演手里的火把点亮了半边夜空,大家都打起了万分精神,一直拍到凌晨十二点,导演终於喊cut,然后宣布休息十分钟,各位主演的大小助理赶紧飞奔上去,擦汗的擦汗,补妆的补妆,端水的端水。

西棠走了出来,片场在一个搭建起来的山庄,里面有一个漂亮的人工湖,月亮的倒影轻轻地飘在上面。

“来一支不?”身边有人向她递了烟。

西棠转过头一看,是同剧组里的武行,她笑笑,拿了一支。

赶工和夜戏是非常熬人的事情,所有的横店人都习惯了,上到导演、大明星,下到群演、小场记,基本都有吸菸、喝咖啡提神的习惯。

西棠默默地吸菸,这些都是值得的,这一部剧她参演的集数多,进组两个月,收入差不多可抵她平时半年的辛苦。

倪凯伦今日知会她,亏钱的利息已经还清,她赚的钱可以开始偿还十三爷的债务。

到这个月为止,赵平津已经包养了她三个月,倪凯伦手上的那张卡,每个月都按时有钱进来,结清了她亏欠的利息。

据说下一部戏的剧本也已经在谈,他出钱投资,西棠要开始做主演。

三个月,只见了他一次,他甚至没碰过一下她的手。

当天夜里拍摄顺利,进度完成,导演喊收工时已是两点,西棠跟著同剧组拍打戏的几个替身和武行去老沈那里做了一个按摩。

从按摩店里出来,个个疼得齜牙咧嘴的,挽著胳膊七扭八拐地走在街上,空气中隱隱有暴雨来临的泥土气息,半夜的街道依旧人声鼎沸,在转角街口,西棠跟同事嘻嘻哈哈地挥挥手,往自己小屋的那个半坡道路走去。

她从黑暗的街角走出来,天边一道火擦过,她心电感应一般抬眼望去,心底一跳,脚步就停住了。

天气非常闷热,居民楼旁边的昏黄路灯下,飞蛾和雨蚁在灯光下飞舞,路边远远地站著一个人影。

高高瘦瘦的个子,穿著一件黑色马球衫,一条白色的裤子。

那一霎一道闷雷炸响,豆大的雨滴落了下来。

西棠习惯性地抬手要遮住头,这才想起自己是光脑袋,完全不怕淋,她说:“先躲一下雨吧。”

街道上的路人朝四处奔跑,西棠站在街道边上,一个穿著古装戏服的男人冲了过来,眼看就要撞到她身上,赵平津伸出手护住了她:“別慌。”

西棠只顾著往对面的屋子里跑去:“怎么不打电话?”

“打了,你没接。”赵平津跟在她后面,身体挡著她在马路的內侧,以防有人再撞著她。

西棠在屋檐下站住了,摸了摸口袋,在片场里手机一直是静音状態。

“你开车过来的?”

西棠低头的时候看到他手上还拿著车钥匙。

赵平津点了点头。

西棠掏出大门的钥匙,这是一幢当地的居民房,一楼是个小店铺,房东租给了一对山西夫妇卖早餐,现在已经打烊。

夏天的暴雨在他们身后倾盆落下。

赵平津跟著她走上了楼梯。

这是老式的房子,楼梯是水泥砌的,她穿著一件白色的宽大的袍子,身上有一股怪异的香气。

西棠在二楼打开门,赵平津走进去,四处望了一圈,逕自坐进了沙发里,靠著沙发放鬆了身体,直接取过她的杯子喝水。

西棠十分镇定:“你稍等一会儿,我卸妆。”

她脸上还带著拍夜戏的浓妆,有种恍惚的不真切感。

赵平津点点头,看著她进了浴室。

他隨后重新打量了一圈这个屋子,一个小单间配一个小厨房,一眼看过去就完了。

房子不透光,一张简单的床,米色格子床铺凌乱,床上还堆著一堆乱七八糟的衣服,床头柜上搁著书和一些瓶瓶罐罐,还有一个相框,是她跟妈妈的合影,沙发是旧的,跟茶几的顏色也不搭配,也不知道是第几任房客留下来的,角落里有一个巨大的陶瓷罐子,塞满了一把干掉的野菊,靠墙壁的一个原木色的大衣柜,看起来倒像是黄西棠添置的。

乱七八糟的家具,除此之外,其他什么都没有。

不知道为什么,他一进来就很喜欢她的屋子,屋子里充满了她的气息,带著那种灰扑扑夜航船的茫茫感觉,似乎可以一直驶向世界末日。

茶几上放著一沓厚厚的剧本,沙发扶手上有个盒子,是一包软壳苏烟,抽了一半,还有一个绿色的塑料打火机。

赵平津看了一眼,將烟隨手捏了,扔进了一旁的垃圾桶。

西棠很快出来了,光溜溜的一个脑袋,洗得清爽乾净的一张巴掌脸,露出左边脸颊的几颗小小雀斑和双眼周围淡淡的黑眼圈。

她也不会问他对她的屋子有什么看法,因为知道他跟这一切其实毫无关係,她只问:“你吃晚餐了吗?”

赵平津摇摇头。

西棠就知道,因为他嫌弃飞机餐难吃。

她起身去厨房:“我下午煮了点白粥。”

赵平津慢慢地站了起来,跟著她去厨房,她从橱柜里取出一个碗,在水龙头下认真地洗乾净了,然后给他盛了一碗粥。

“你干吗?”西棠端著粥,放到了他的面前,却被他反手握住了手腕。

赵平津扼住她的腕子,翻转过来,看了一眼她的手肘,然后掀起她的半边袖子,也不说话,就那样阴沉沉一言不发地看了半晌。

她的手臂当然没什么好看的,全是瘀伤,青青紫紫,还有破皮和红肿感染。

赵平津待她一向没有什么好脸色,此刻更是皱著眉头,双唇有点发白:“怎么回事?”

西棠將手不好意思地往回收:“拍打戏,磕碰难免的。”

赵平津阴著脸放开了她。

西棠觉得尷尬,站了起来,开了屋子里唯一的一扇窗,雨点带著风吹进来,她又扭开了风扇,吹散了半夜依然闷热的暑气。

雨点打在窗户上噼啪作响,两个人安静地坐在客厅的小茶几上,两碗熬得浓稠的白粥,一碟青菜,一碟酱萝卜。

赵平津吃了一口,就全吐了。

西棠愣了一下,然后还是笑了笑:“吃不下就不要吃嘛,浪费。”

赵平津暗暗地皱了皱眉头忍住疼,嘴里还有粥的味道,只能尝一口,她煮的粥,特別香,可惜了,自己吃不下。

他皱著眉头推开了:“难吃。”

西棠也不说话,低头默默地喝粥,配一碟水煮青菜,將一碗粥喝光了。

赵平津靠在沙发上,一直皱著眉头:“你晚上就这么吃?”

西棠答得理所当然:“是啊。”

赵平津恼怒地说:“我一个月给你三十万,你就吃几片烂叶子,至於抠门成这样吗?”

西棠大言不惭地道:“我们这一行销大,三十万还不够我买个包。”

赵平津脸色发白,不再说话。

西棠收拾桌上的碗筷,走进厨房,打开了水龙头洗碗,厨房有一扇小小的窗户,屋外瓢泼大雨。

整个屋子好像一艘船,行驶在荒凉无边的大海上。

屋里格外的寂静,她做梦也不会想到,她还会有一天在这样一个屋子里,跟他待在一起,做一对世间的平凡男女。

“我今晚见著老四了。”

西棠手一顿,默默回过神来。

赵平津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身体倚在厨房的门框边上,听不出任何的情绪:“老四要结婚了。”

西棠平平淡淡的语气:“哦,是吗?”

赵平津却存心不放过她:“老四也不是小气的人,你当时怎么没要点好处,把自己搞到这般境地?”

西棠冷冷地说:“我跟他没什么关係。”

赵平津冷笑一声。

从上海到这里,有三百多公里,他独自开四五个小时的车,她以为他是来横店看她。

原来不过是陆晓江回国来宣布要结婚,他半夜搭飞机也要来找她羞辱几句,不然愤愤难平。

身后的男人讥讽的声音:“你怎么就没跟了他?”

西棠將洗碗巾狠狠地往水槽里一扔:“我爱跟谁跟谁,关你什么事!”

赵平津笑了:“好姑娘,有志气。”

下一刻却看到她忽然仰起头,深深地吸气,然后抬手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

他终於不再说话。

西棠也不再说话,低著头默默地洗碗。

夜已经很深了。

西棠从衣柜里取了新的床单,把床铺铺整齐了,赵平津洗了澡出来,看到她將自己的枕头放到了沙发。

赵平津躺在床上,闭著眼休息,然后说:“上来睡。”

西棠愣了一下。

赵平津冷笑一声:“放心,我那方面实在不怎么样,绝对没有勇气碰你。”

西棠的身体仿佛轻轻颤抖了一下,却还是没有说话,然后將枕头放回了床头。

熄了灯,西棠背著身躺在床沿,赵平津平躺在床中间。

屋子里陷入了黑暗,窗外雨点渐小,淅沥声透过窗户隱隱传来。

赵平津在床的另一边忽然说:“你身上什么怪味?”

西棠累得脑袋迟钝,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哦,我回来之前去按摩了,跌打膏的味道吧,洗澡了你还闻得到?”

赵平津说:“刚刚闻到的。”

“这么晚收工还去按摩?”

“最近打戏比较多。”

赵平津在黑暗之中,看了一眼她右边的肩膀:“你右手还拿得了剑?”

西棠却明显不愿意再谈这个话题:“还好,晚了,睡吧。”

屋子里终於安静下来,西棠辗转了一会儿,终究是太累,迷迷糊糊睡过去了。

半夜她忽然惊醒,风扇还在转,雨声已经小了,侧过脸去看身边的人,赵平津背对著她蜷缩著身体,整个背都是冷汗。

“餵?”

“赵平津?”

“你怎么了?胃痛是不是?”

她扭亮了床前的一盏小灯。

赵平津依旧背对著她,左手的手臂打横按著胃部,一动不动,整个身体都是僵硬的。

西棠笑了笑:“忍不住就说嘛。”

赵平津咬著牙,冷冰冰地道:“別管我,睡你的觉。”

西棠啪的一声关了灯,重新躺了下去。

她闭著眼,身边的人很安静,一声不吭,只是每间隔一会儿,有强压著的紊乱粗重的深深呼吸。

西棠躺在床上,从看他把粥全吐了开始,她早已下定决心不管他死活,忍了许久,终於还是忍不住:“你的药在哪里?”

赵平津已经痛得喘息,咬著牙一时说不上话。

西棠起身去茶几旁翻他的外套口袋。

“不在……”赵平津断断续续地说,“车里有。”

西棠从屋子里那张旧茶几上找到他的车钥匙,又在睡衣外披了件外套,赵平津已经坐了起来。

她要往外走,赵平津拖住她的手。

西棠看了他一眼:“你干吗?”

赵平津试图站起来,他没戴眼镜,眼前有点模糊,黄西棠的脸也模模糊糊的:“三更半夜的,外面在下雨,你安不安全……”

只听到黄西棠的声音,带了点儿无所谓的笑意:“放心,比你安全多了。”

她一把推开他的手。

赵平津受不住力,被她一推,只好靠在床头。

她抖抖衣袖,敏捷地下楼去了。

只是两秒钟,黄西棠很快又回头来:“你车是哪一台?”

赵平津疼得眼前有点昏,好一会儿才听清楚了她的话:“停得有点远,黑色的路虎。”

想起来她根本不认车子,只好说:“街对面,黑色的,京牌,再说你不会按下钥匙?”

西棠转身下去了。

赵平津依旧倚在床头,自己擦乾了脸上的冷汗,微微抿著唇,忍著胃里一阵一阵灼烧的疼,黄西棠以前一直就嘲笑他这点,说他自小娇生惯养不懂人间疾苦,那么两大家子当宝一样精细养大的人,竟然还会有胃炎。嘲笑归嘲笑,当时她毕业的时候,只是因为担心他的身体,她终於肯搬过来跟他住,那时公司开始进入膨胀一般的迅速发展和扩大时期,那段时间工作得没日没夜的,他每晚都熬夜写项目案子,半夜常常胃疼,实在疼难受了,他就溜到臥室里,拉拉她的手,將她唤醒,小声委屈地说:“棠棠人儿,起来。”

她那时候非常爱睡觉,几乎是一沾枕头就能睡著,但只要他叫她,无论什么时候,她都迷迷糊糊挣扎著爬起来,其实早给他熬好了小米粥温著在锅里了,临睡前也跟他说了,赵平津丝毫也不记这些小事,身体难受了,闭了眼往她怀里躺著休息,就觉得一切都好了。

西棠那时候多爱他,捨不得让他受一点点苦,端了碗在床边给他餵粥,给他灌热水袋,抱著他睡觉,心疼地安慰他,跟哄孩子似的,他很快就舒舒服服地睡过去了。

半年后京创科技在香港上市,公司规模翻了几倍,搬进了中关村的高级写字楼,赵平津组建了董事局,基本不再亲自动手写程序了,他熬过了最难的那一段时期,胃居然养好了七八分,连李明都说,军功章里有棠棠小人儿一份啊。

他甚至想过让她持股权,京创的创业基金基本属於天使投资,他是从家里拿的钱,那段时间的后期黄西棠跟他妈彻底闹翻,他们俩也天天吵架,家里锅碗瓢盆都摔了,黄西棠脾气也硬,自尊心特別强,有一次吵架提起来这事,她只衝著他吼了一句:“谁要你的臭钱,別看不起人。”

赵平津痛得脑袋也昏昏沉沉的,唯一记得的是后来她的確没要他的钱,就那样迅疾地从北京城里消失了。

黄西棠撑了伞回来,衣服上还沾著湿气,她倒水给他吃了药。赵平津老实了,迷迷糊糊地昏睡过去。

药效起了作用,那一阵痛缓了过去,他睡眠浅,睁开眼时,身边还是空的。

卫生间亮著灯光。

他推开了门。

西棠坐在一个塑料小凳子上,像一个受惊的兔子般突然回过头,一个光脑袋,眼睛里亮汪汪的,不知是泪水还是雨水,手里捏著一个沾著碘酒的签,膝盖上贴著一排创可贴,是一排粉红色的hello kitty。

赵平津心底一疼,她还是这样,心急,跑得快,大概摔了,他问:“消毒了吗?”

西棠点点头。

赵平津扶著门框说:“回来睡,天快亮了。”

第二天的工作是在景区內的一处客栈拍戏,西棠戏份不多,比较轻鬆,中午时候,还能按时在剧组吃盒饭。

棚里实在太闷热了,才六月份就已经开始天天三十度以上的气温,因为要收音,所以不能开空调,因此古装戏一般选在冷一点的天气拍,爭取在炎热的夏天到来之前能结束。因为夏天太热,演员穿著层层戏服,戴著复杂的头套,在镜头前一遍一遍地走位,演得挥汗如雨,也实在是一件辛苦的事情。

西棠捧了盒饭出去,在外面树荫旁的抄手游廊下乘凉。

她刚刚坐下,就看到赵平津走了进来。

他百分百是刚刚睡醒,头髮都没打理,有点凌乱的黑髮上架著一副太阳眼镜,双手插在口袋里,游手好閒,跟个无聊的游客一模一样。

今早她起来的时候,赵平津还在屋里睡。

赵平津坐在她身边:“饿死了,有没有饭?”

西棠回去多要了一份盒饭,递给赵平津。

西棠没有用盒饭的一次性竹筷子,用一柄木质勺子,喝了黄豆汤,吃完了蔬菜,將肉片放到一边的一个清水杯子里洗了一遍,吃了两片。

赵平津只吃白米饭,配青椒肉丝。

西棠看了一眼:“那个辣,你少吃点。”

赵平津抬眼望望她,又望了一眼她手里的勺子:“吃点饭,你够瘦了。”

第一次见她穿戏服,洁白的底衫外面套一件灰色袍子,白天的妆很清淡,活脱脱一个俏丽的思凡小尼姑,模样十分可爱。

有经过的游客对著她拍照。

她捧著饭盒也不理会,只偶尔抬头轻轻地对拿著相机的路人笑笑。

一盒饭没吃到三分之一就放下,西棠小心地洗乾净她那柄木勺子,放进包里的餐具盒。

经过昨晚一夜的暴雨,今天白天的太阳更加猛烈,西棠在树底下等戏背词,赵平津在一边热得不行。

赵平津拿著她的摺扇扇了半天,忍不住脾气要发作:“就没有一个休息室化妆间之类给你们待一下?”

西棠从折凳上抬起头来,摇了摇头说:“主演和导演才有,你去酒店开个房间吧。”

赵平津说:“我今天早上已经叫人来装空调,钥匙留给房东了。”

西棠还来不及回他的话,这时棚里有人催场,轮到她了。

赵平津跟著进去,摄影棚里面更热,灯光照得人好像烤在一个炙热的火炉下,所有的工作人员都搭著毛巾,西棠穿著厚厚的戏服,跟一个长得油头粉面的小男生对戏,对方台词有几句没背好,ng了几遍,两个人的汗都是一滴滴地往下落,然后又立刻擦掉补妆。

终於导演喊cut。

赵平津直接走进去,將矿泉水递给西棠:“到底拍完没?”

男人的容貌实在太出眾,纵使戴著太阳眼镜,但那目空一切的气势,就完全让人无法忽视。

连一旁围著男主演打扇补妆的几位女助理都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赵平津丝毫不管周围的目光,也不搭理人,西棠也不介绍,两个人坐到一边的休息区低声聊了几句。

赵平津坐了一会儿,西棠看著他黑色的鬢角有微微的濡湿,只穿著一件衬衣的后背也开始湿了:“你回去好不好?你要中暑了我麻烦就大了。”

赵平津没好气地答:“你一天拍十多个小时,你怎么不中暑?”

西棠拿他没辙,幸好这时沈敏的电话进来,李明找他开会,他自己出去了。

那天夜里西棠也是凌晨两点多才下戏,散工后剧组同事约著去吃消夜,西棠跟著同事走出来,看到赵平津等在外头。

青石板路倒映著昏黄的街灯,他穿著一件灰色短袖polo衫,双手插在休閒西裤口袋中,神色閒散,身形却如一道沉默的刀锋影子。

这一次在戏里跟她搭戏的师父红姐用她的台湾腔调侃了两句:“哎哟,你们別喊西爷啦,男朋友在等啦。”

有公司合作的媒体记者在外面等主演出来,见到她,大家都是熟人了,娱记眼睛毒:“西棠,什么时候交了这么帅的男友?哎哟,瞧你这脑袋,真爱啊。”

西棠一路好脾气地笑,却一句话也不答。

两个人並肩往镇上走去,一路上西棠都在打电话。

她没有助理,拍戏时候没法接电话,一般有未接来电,都是找活儿的。西棠一一回过去,赵平津在一旁听了半天,起初都是在敲时间敲片子,听起来基本都是一场过的那种戏,有一处是戏份比较重的一个角色,谈钱的时候,西棠有点犹豫。

这个群头找她演过两回,有一次甚至是临时救场的戏,台词都有两页,合作方的导演都很满意,她不是不知道剧组给的价格大概在多少,这人回扣吃得太大了。

赵平津听了两句终於忍不住了,一把拿过电话:“一万。”

对方是个粗鸭嗓的男人:“什么一万?”

“黄西棠那戏。”

“你是谁?”

赵平津皱著眉头不悦地道:“我是她经纪人。”

对方在那端扑哧一笑:“你这经纪人也是刚出道的吧,別漫天要价了,老子还不是看她到处找戏接,我可怜她,你告诉她,有五千赶紧来,不然大把人排队等著。”

赵平津冷冷地说:“一万,废话少说。”

对方忽然咆哮起来:“一万?你不是在做梦吧?还以为自己是什么明星了!什么经纪人,她哪有什么经纪人,哪里来的野男人吧,一辈子红不了的娘们儿,还討价还价的,我告诉你,就五千,我这找十个排著队任老子挑,一万,没门!”

赵平津脸色一点也没变。

他掐断了通话,紧紧捏住她的手机,盯著她的脸慢慢地问了一句:“那些男人都这样骂你?”

西棠还是那副无所谓的模样,还忍不住笑了一下:“唉,这人骂脏话毫无逻辑。”

赵平津也不知那一刻的心头怒火从何而来,只望著她冷冷地说:“黄西棠,你还有没有一点羞耻心?”

西棠的笑容忽然停顿了一下,然后也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別过了头。

横店万盛街是个不夜城。

炎热的夏夜,餐厅在店门外支起了凉棚,各式各样的餐厅、酒吧、水果摊、烧烤摊子、三轮车,將街道塞得满满当当,梳旗头穿宫装的宫女在街上买菜,扛枪的鬼子在路边买烟,路边一家港式茶餐厅,常常通宵都有导演讲戏,有人在討论剧本,有不出名的小演员在等运气。

一个充斥著虚妄和物慾的魔幻现实主义小镇。

街边偶尔可见黑色的轿车,有几个戴眼镜的男人从车窗缝隙里朝路边张望,那是长期蹲守在片场为娱乐圈操碎了心的狗仔。

要拍明星的边新闻或者跟同剧组的各种人出轨,在横店这种地方,那是太容易了,抓住一条大新闻,各种公关就疯了一样地砸钱,一夜就翻身了。

西棠神色坦然,穿一件白色的衬衣,一件蓝色工装裤子,坐在“老宋烧烤”油腻腻的露天桌子边上抽菸。

她至少有一点没有变,仍然喜欢穿白色衣服。

西棠丝毫没有情绪,甚至还带了点笑意:“吃什么?这里的烤羊腿不错。”

赵平津淡淡地答:“挑你喜欢吃的。”

两个人居然能心平气定地坐在一张桌子上聊天,若是以前,赵平津年轻时候多骄纵狷狂,说话损人特厉害,有时候吵架西棠完全说不过他。那时谁都是一颗娇嫩脆弱的小心臟,西棠一吵架就觉得委屈极了,她要么在屋子大哭大闹,要么直接摔门而去,赵平津开车出去追,然后大概是她抱著他痛哭,一边哭一边诉说他是如何欺负她,赵平津一听这样的话就拿她没办法,只好低头道歉,哄了几句后西棠哭过也就忘了,两个人又恢復了蜜里调油的状態。

只是后来,她不再抱著他哭,而他,也不再肯低头道歉,那时候他是真的觉得,感情到头了。

她过去是一个自尊心多强的人,连他妈那么强硬的人都拿她没办法,如今她听了他那样的话,只是假装没有听见,只是转过头笑笑。

也许在她看来,他跟一般的路人,並没有任何分別。

他还在乎什么,而她早已经不在乎一切。

赵平津想起来白天在剧场里她挥汗如雨地自己打点著所有琐事:“你们公司没给你安排个助理什么的?”

西棠熄了烟,开始看菜单:“我还好,不用。”

赵平津忍不住问:“拍了那么多部了,依然没有机会演好一点的角色?”

西棠忽然对他刻意露出笑容:“你觉得我漂亮不漂亮?”

赵平津看著她展顏一笑的俏脸,冷漠地答:“一般般。”

西棠也丝毫不介怀,一边麻利地点消夜,一边压低声音说:“你看看左边。”

赵平津看了一眼,几个男男女女坐在一边喝啤酒。

“看看右边。”

赵平津又看了一眼,几个长发女孩子坐在路边搔首弄姿。

西棠乐呵呵地说:“横店等戏演的女孩子,哪个不漂亮?科班不科班的不管,每年成千上万的女孩子进这行,那么多十七八岁的妹妹进来玩——”

她重新抽了一支烟,含蓄地笑了笑:“投资人定的主演,赵先生,行业规矩你懂的。”

她话没说完电话就响起,她接通,刁哥的声音洪亮地传出来:“西棠,现在有个夜戏,四点到天亮,一小时多加两百块,来不来?”

西棠望了一眼对面的赵平津:“我今晚没空啊。”

刁哥在那边仗义地吼:“这样的好事我第一个找你啊。”

西棠也明白:“好咧,我这还不一直都知道大哥您照顾我嘛,今晚真没空儿,下次记得喊我啊,您在哪个组,我在老宋这呢,我给您打包消夜让他们送过去?”

她一瞬间怎么满身江湖气。

赵平津看著她事不关己地谈著这个圈子最脏的一些事情,他知道她说的是实话,可是现在这些话却从黄西棠嘴里说出。

他觉得有点难受。

他记得她以前是理想主义派,表演系功课年年名列前茅,她一个南方姑娘,一开始台词功底不算好,她就一遍一遍地练,別人练十遍八遍能过的,她自己一个人就能练几十遍上百遍,他有时陪她对本,给她纠正她的儿化音和后鼻音。到大四的时候,她的专业功底扎实得连林永釧导演都表扬了她。她挑剧本挑得厉害,因为不想离开他,在北京外拍摄的不接,有尺度特別大的床戏的也不能接,第一部拍的就是电影主演,还获得相当不错的评价,他一直以为她起点不错。

西棠抽菸,喝一点点淡啤酒:“你们都一样,喜欢享受女明星的光鲜,但看不起我们。”

赵平津挑了一个蜜汁烤翅:“没错。寡廉鲜耻,无情无义。你们有什么值得让人看得起?”

西棠手上夹著烟,菸灰轻轻一抖,落下一些,面容却仍是平静的:“赵先生,你是云端上的骄子,我们是下面討生活的人。”

赵平津用筷子將一颗鵪鶉蛋戳碎,忽然抬头说:“跟我回北京住。”

西棠仍是那么机敏,却只是笑笑说:“不行,我跟首都八字不合,容易有血光之灾。”

赵平津眼神黯了一秒,然后人往椅子后靠了靠,手搭在扶手上,恢復了满不在乎的神色:“我加钱。”

西棠仿佛被勾起了兴趣,眨了眨眼睛:“加多少?”

赵平津认真想了一下:“一个月加十万?”

西棠微微眯起眼,语气带著明显的戏弄:“一个月加一百万我也不去。”

赵平津想掀桌。

两个人回到家,西棠喝了点酒,人明显地放鬆起来。

她一边摇摇晃晃地爬楼梯,一边轻轻地哼一首不知名的曲子。

赵平津紧紧地跟在她身后,果然最后一个台阶,她一个没踩稳,差点栽下来。

赵平津一把握住了她的肩膀,打开门,將她扔进了沙发,西棠脸上仍然是那副陶陶然的神色,吸了吸鼻子,手脚並用地爬上沙发,舒服地往里面拱了拱。

赵平津端坐在一旁,看了半晌,忽然伸出手,粗暴地拧过她的脸,狠狠地亲了亲。

软软的细腻肌肤,带著温暖的触感,依然是那么的令人眷恋,赵平津心底恍然一震,手上慢慢地放开了她。

西棠眼中忽然有泪水渗出,她恍恍惚惚地喊了一句:“赵平津。”

她脸上带了点儿要哭的委屈:“我常常梦到你,可是都不是好梦。”

赵平津一张薄削白皙的脸孔似笑非笑:“头一回见你喝醉,这么文明的。”

西棠愣住了,眼睛又亮又清澈,她不动声色地坐了起来,仿佛是习惯性似的,一坐起来就保持了一个腰背挺直的优雅姿势,她淡淡地说:“我没醉,坐会儿,你先洗澡吧。”

赵平津后悔得想抽自己一耳光。

她那副又硬又坚固的壳,又重新关上了。

赵平津怔了半晌,默默地起身进浴室洗澡,洗到一半,水忽然变成了凉的。

他在卫生间里喊了一声:“黄西棠!”

西棠走过去问:“怎么了?”

赵平津哐地扭开门,探出半个身子:“水突然凉了,你这什么破热水器——”

西棠一望过去,忽然哇地尖叫了一声,然后抬手捂住了眼睛。

赵平津愣了一秒,又哐的一声甩上门。

西棠从指缝里偷看:“你能不能先把衣服穿上?”

赵平津扯过她的浴巾,重新打开了门。西棠看到他裹著自己的粉蓝色浴巾,露出裸露著的上身,头髮湿漉漉地往后拢,一张俊朗瘦削的脸庞,水滴沿著喉结往下流。

美色无边,心动神摇。

西棠暗暗吸了口气,稳住发软的手脚,走进去检查了一下热水器:“没有煤气了。”

赵平津无奈地看了一下,的確如此:“干吗不缴费?”

西棠冲他扮个鬼脸:“天那么热,你洗洗冷水吧。”

赵平津瞪了她一眼,一把將她推出了浴室。

一会儿他出来了,西棠抱著睡衣进去洗澡。

赵平津正站在客厅里擦头髮,伸手拉住了她:“等会儿。”

他从厨房翻出一个新的锅,刷了两遍,然后盛满了一锅水,放在电磁炉上打著了火。

赵平津一边用电磁炉给她烧热水,一边用嫌弃的眼神望了她一眼:“常常这样?”

“什么?”

“断水断电断煤气?”

西棠不好意思笑笑:“太忙,有时候顾不上。”

赵平津忽然抬手,摸了摸她的光脑袋:“以后不要用冷水洗头,老了容易头疼。”

赵平津第二天下午就要走。

赵平津到了外景拍摄场地找她,在临近村子的山坡里,几棵野树横生,遥远的山头里,抗日剧的片场不时传来轰隆隆的爆炸声,橘色火光照出一层蒙蒙的山雾。西棠从片场里走出来,他就是要她送。

赵平津將屋子的钥匙给她,两个人在外面说了几句话,赵平津要赶飞机,看了看时间,就要走了。

西棠松松垮垮地戴了顶长的假髮,脸上带著妆,抽菸,等在树下,看著他將车倒出来。

她神色淡漠,风一直吹乱她的假髮。

赵平津把车开到了她的身旁,忽然想了起来,降下车窗,坐在驾驶座上对著黄西棠说:“你把那玉铃鐺藏起来了?”

西棠笑笑答:“那是我的。”

赵平津拧起眉头:“给我,那就是我的。”

西棠家里有对一模一样的翡翠铃鐺,莹润剔透的绿,打磨得非常精致,当初西棠到北京读大学时候,妈妈给她带过来的,千叮万嘱一定要收好。他们在一起的时候,赵平津给她买过各种衣服鞋子首饰,到后来房子都送了一套,西棠觉得实在不能收,赵平津硬要送,於是管她要了一只她的这个宝贝。

他当时一脸坏样,凑在她的耳边说:“这算不算定亲了,我得求你妈让你嫁给我。”

西棠心里甜滋滋的,扑过去动手掐他:“你想得美。”

有时候西棠跟妈妈打电话,赵平津在一旁,搭不上腔,神態也恭恭敬敬的。

好几次西棠掛了电话,他都说:“你不让我跟丈母娘说句话?”

西棠红著脸,大学偷偷摸摸谈了恋爱,还是怕她妈不高兴:“等我毕业出来工作。”

后来她是毕业工作了,却只剩下自己一个人。

这一只铃鐺赵平津一直都留著,放在了搁药的那个包里,他一般出门时助理都会隨身带著,除了黄西棠,没人碰过他的车。

西棠笑了笑:“你拿著有什么用?”

赵平津冷笑一声:“你拿了我那么多钱,送个小玩意儿给我都要拿回去?”

西棠静静地说:“我换別的给你。早几年我妈生病动手术,想看看这对铃鐺,我找不齐全,都没敢拿给她看。”

赵平津愣了一秒,然后问:“你妈什么病?”

西棠不欲多谈说:“现在没事了。”

赵平津看了她:“走了。”

西棠吸菸,点了点头。

赵平津启动车子,引擎低鸣,他一脚踩下油门,车子往前跑出去,不到五米,突然剎车。

西棠仍然站在原地。

那辆黑乎乎的大车笔直地倒了回来。

车窗降下,赵平津端坐在驾驶座上,居高临下地望著她,蛮横地说:“把烟戒了。”

西棠依旧夹著烟,朝空中点了点:“关你什么事儿?”

赵平津语气强硬:“我受不了烟味。”

她懒得理他话里的漏洞百出,他自己不也抽吗,身边抽菸的女人估计她也不是第一个。

赵平津说完这话,重新放下手剎,要开动车子。

“赵平津——”西棠忽然出声。

他停住了动作,往车窗外面望去。

那个女人站在树下,一袭青色布袍,大风呼啸,黑髮在脸上纠缠著,她仍然一手夹著烟,食指熟练地掸了掸菸灰,淡淡地回了他一句:“可以,加钱。”

赵平津的脸色瞬间僵硬,气到说不出话来,只能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一脚踩下油门,方向盘偏了一点点,忽然磕到一块大石头,车子砰地一震,速度快得要飞起来了。

那辆黑色的越野车终於在飞沙走石里呼啸而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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