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厩距离厢房的位置不远,不过是几个来回的路程,但褚青石想得太过专注,以至於撞上墙都没能反应。

正当揉著额头“斯哈、斯哈…”时,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中缓缓亮起了几双眼睛。

褚青石提著煤油灯的手晃过,不由得骇了一跳,好几只脑袋,对应双数的眼睛正死死盯著他。

“那…那个,吃了嘛?”

马厩里栓的不是马,而是板车,以及板车上载著的铁笼。

“石头哥您来了,今天可担心死我了。”

“还好您吉人自有天相,我当时就说你肯定能熬过去的。”

“就是,就是。”

关在铁笼里的乞儿腆著脸一个个笑著,只是有几分真就不知道了。

別以为小孩不懂人情世故,只要有人,到哪儿都是个小社会,更別提这些处境艰苦的乞儿了,察言观色、看人下碟样样都会。

褚青石刚醒那会儿才听见他们骂自己呢,说他的心肠都是黑的,迟早要下十八层地狱。

褚青石举著灯,铁笼逼仄的空间里塞满了体型瘦弱的乞儿,仔细去看,有男有女,但都有一个明显的特徵那就是肢体残缺。

有被挖了双目,有人被打断了两腿,有人遍体脓疮,少有人身体健全。

从他们的眼睛里,褚青石看到了羡慕、嫉妒以及怨恨。

他们羡慕自己四肢健全、能跑能跳,甚至能在钟庆和张铁生面前说上话。

如果是戏班是个金字塔,那这两人就在顶尖,主动来投並且有把柄在的褚青石就是在第二层,已经不算人,是饿鬼的褚璇璣则沾褚青石的光,能排在第三层。

等到了最底下,才是他们这些不能带来稳定收益、又没人抚照的乞儿。

往日最大的“工作”就是被散出去,充当马三和张铁山的眼线,物色落单的小孩和出去完成定额的乞討。

不过现在世道不好,自个儿都没得吃,乞儿的收入就大幅减少了。

常有人完不成定额遭到毒打。进上海城前已经被扔掉自生自灭了许多,现在笼里剩下的……都是残缺得最厉害,最能討到钱的一批了。

迎著乞儿们期盼的眼神,褚青石慢慢把木桶放下,將藏怀里的酒碗放在手上擦了擦。

这举动看呆了笼里的乞儿,以至於没人开口周围鸦雀无声。

大家都知道褚青石落魄前是官府世家的公子,下意识认为他看不起自个儿,鄙夷他们帮张铁生充当眼线拐卖孩童,所以一直都表面恭维討好,背后唾弃骂其清高……

但现在是要闹哪一出,难不成想拉拢他们?

褚青石没有开口解释,只是把酒杯按排分好,再把木桶里的残羹剩饭分配得公平些,体面些,看起来乾净些再递过去。

他当知道原身不喜欢这些乞儿,但自己不同,自己是接受过九年教育的党员,要是像原身那样把木桶往笼里一丟,那实在侮辱作为人的尊严了。

而且,如果撒手不管的话,残缺得厉害的乞儿,肯定抢不过肢体稍微健全的。要知道如果没乞到食物的话,他们一天可就指望这一顿。

“谢谢石头哥。”

“石头哥你真好。”

在一声感谢里,褚青石拾起木桶,转身就走。

即使想帮助这些乞儿,也不能一下对他们太好,他们太早面对这操蛋的世道,在大染缸里已经不再单纯了。

要是一下对他们太好,指不定还要蹬鼻子上脸,认为你软弱可欺。

“等等。”

正褚青石心底嘆气时,铁笼缝隙中再伸出一只手掌,叫住了他。

覆有黑毛,粗看像是狗爪,但五指根根分明,关节一个不少。

“……”

褚青石回过头,看清的瞬间瞳孔骤然微缩。

那是一个浑身散发恶臭的漆黑人影,但她的声音却极其清脆悦耳,好似清泉。让人不由得联想出唇红齿白的小女娃娃。

“你今天很奇怪,但你似乎忘了给我。”

“毛人”接著开口,甚至还歪头打量著,用审视的目光扫过褚青石。

“没……没事,只是想起一些事。”

褚青石在怀里摸了摸,把自己留的那份递了过去,脑子里全然被四个字占据——“採生折割”!

而且不止,为什么她脑袋边会有一簇忽明忽暗的火苗,黑红交杂,却没有散发出丝丝热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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