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草原风雨乱盟心

午后,雨终於落了下来。

盛夏蒸腾的暑气被一阵凉风席捲而去,豆大的雨点砸在草叶上,竟透出几分清浅的凉意。

风裹著雨势,漫过原野,成片的芨芨草被压得弯下腰去,雨珠击打在茎叶之上,啪作响,连绵如潮。

雨帘垂落,遮断了远方的视线,木兰河的水面被打得浑浊翻涌,再不见往日的清透。

脚下的草地渐渐湿软起来,一脚踏上去,便陷出一串浅浅的脚印。

各部族首领陆续赶来,有人身披蓑衣,有人由侍卫执伞遮雨,一行人纷纷朝著黑石部落的主帐而去。

今日午后,尉迟烈要与诸部首领正式商议会盟大事。

尉迟烈携著儿子尉迟朗站在帐前,笑容可掏地迎接著每一位来客。

上午大阅痛失魁首的鬱气,此刻已被他尽数掩去。

“请,请,快入內入座,喝碗酥油茶暖暖身子。”

他满面春风地招呼著来宾,目光扫过人群,忽然瞥见尉迟芳芳竟带著杨灿一同走来。

二人皆裹著蓑衣,直到走近帐前,他才辨认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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尉迟烈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他此刻半点也不想见这个忤逆的女儿,对女儿身旁的“王灿”更是满心厌弃。

“芳芳,你来做什么?现在是为父邀诸部首领商议要事。”

“哦?”尉迟芳芳抬手摘下蓑帽,迎著父亲严厉如刀的目光,毫无惧色,声音响亮。

“父亲,女儿以为,凤雏城既以独立於黑石部落之外的势力参加大阅,自当也有资格参与此次议事。莫非不该吗?那倒是女儿会错了意。”

她说罢,重新將蓑帽戴上,神色平静地道:“王灿,我们走。”

“且慢。”

白崖王从席位上起身,笑吟吟地道:“尉迟族长,令媛所言,不无道理啊。”

凤雏城既然能以一方势力参与大阅,今日议事,为何便不能列席?

镇荒部落首领亦高声附和:“正是!这话若是传出去,叫诸部勇士听了会怎么想?”

他们还以为尉迟大人让令媛参加大阅,不过是为了確保魁首不落入他人之手呢,这可不好听啊。”

尉迟烈一时哑口无言,只得恨恨地瞪了儿子尉迟朗一眼。

都是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

若不是他一心想让妹妹难堪,挤兑尉迟芳芳上场,何至於落得今日这般被动。

他暗中压下怒火,转念一想:女儿参会,倒也无妨。如此一来,议事之时,自己便又多了一方助力,何乐而不为。

心念及此,尉迟烈脸上的冷意渐消,语气缓和下来:“既然诸位首领都觉得小女可以出席,芳芳,你便入座吧。”

尉迟芳芳神色平静地道:“是,父亲大人。”

说罢,她在杨灿的协助下解下蓑衣,选了靠近帐门的一个位置,在几案后盘膝落座。

杨灿將蓑衣掛在帐壁之上,如同其他首领身边的护卫一般,按刀立於尉迟芳芳身后,昂然不语0

帐外,雨势正急。

密集的雨点敲打在帐篷顶的毡布上,砰砰作响,恍如急促擂动的羯鼓,震得人心头髮紧。

又过片刻,尉迟朗向父亲微微頷首,示意二十三部首领已然悉数到齐。

尉迟烈这才端坐主位,抬手轻压。

帐內喧囂渐渐平息,落针可闻。

尉迟烈缓缓开口道:“诸位,草原广袤无垠,我等部族散落其间,相隔遥远,平日里难得这般齐聚一堂。

今次木兰会盟,诸位不远千里而来,某特意设下三日大阅,一来让各部勇士切磋技艺,二来也让诸位首领彼此相识。

毕竟,大家虽久闻大名,却未必真正见过。”

他看向白崖王,微微一笑:“就拿某来说,与玄川族长尚有两面之缘,可与白崖王虽是闻名已久,如今却是初见。”

白崖王含笑点头,並未多言。

他的爱妃並未隨行,昨日携王妃登看台观礼尚可,今日这般严肃议事场合,再带女眷,便不合礼数了。

尉迟烈顿了顿,又继续道:“如今大阅已毕,诸位想必也已熟络。

关於接下来的会盟事宜,某今日便先与诸位通个气,明日再正式议定。”

说到此处,他双手按膝,声音陡然沉肃起来:“我等今日聚首,皆因禿髮部落野心渐露。

禿髮本是强部,可其胃口,早已不满足於固守一方。

他们暗中购置甲冑,囤积兵器,所图者何?恐怕早已不是守护部落那般简单。”

“我草原诸部,逐水草而居,生存本就艰难,一向相依为命。

若是任由禿髮部落坐大,迟早会给你我带来灭顶之灾,万劫不復。”

杨灿垂手立在尉迟芳芳身后,听著尉迟烈这番义正辞严的说辞,心中忽然想起了一句话:当有人说你有“洗衣粉”的时候,你最好真的有。

尉迟烈长嘆一声,语气恳切地道:“禿髮部落之事,令某不禁有所反思。

我草原诸部,是不是太过鬆散涣散了些?

若非如此,可怜的拔力部落,也不会被逼至绝境,最终只能离开世代生息的草原,投奔于氏门阀。”

他重重一嘆,目光扫过全场:“是以某以为,我草原诸部,当共建一盟。

从此彼此扶持,互通有无,方能共护太平,传之久远。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话音刚落,早已依附黑石部落的几位首领立刻高声附和,盛讚此计深谋远虑,乃是为全草原谋福祉。

其余部族首领虽未立刻应声,却也不曾出言反对。

尉迟烈见状,心中暗喜,轻咳一声,继续道:“诸位首领深明大义,实乃我草原之幸。

只是禿髮部落虽野心昭彰,如同一匹害群之马,可我等此刻便要兴兵討伐,终究名不正言不顺。

毕竟,禿髮与拔力之爭,眼下还只是两部私怨。

他野心再大,未曾真正举兵攻占诸部,我等又如何声討之?”

他抚著鬍鬚,笑吟吟地道:“可一旦我等建立联盟,便截然不同了。

今后,但凡有人胆敢破坏草原安定,破坏各部和睦,我等便可以联盟之名,堂堂正正出兵声討。”

“只不过,蛇无头不行,鸟无翅不飞。

如此多部族组成联盟,若无一位主事之人,遇事必是眾说纷紜,先自乱了阵脚。

两部之间起了纷爭,是非曲直无人评判;外敌来犯,號令不能统一,又如何协同作战呢?

是以,联盟之中,必须有一人总揽事务,评判是非,统筹全局。不知诸位以为然否?”

话音未落,一名依附黑石部落的小部族首领立刻起身,满脸阿諛地道:“尉迟大首领所言极是!

联盟之中,若是人人都可发號施令,那与没有联盟又有什么区別?到头来还不是各自为战!

我等理应推选一位实力雄厚、威望深重、处事公正的首领,主持联盟大局,统筹一切事务。

如此,我草原联盟方能真正凝聚一心,护佑各部安稳!”

尉迟烈含笑頷首:“乞伏莫,你不愧是一位智者,所言句句切中要害。诸位首领,意下如何?”

大帐之內,眾人顿时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尉迟烈静候片刻,见场面热烈,却无一人出言反对,当即欣然开口道:“既然如此,我等便公推一位联盟长,主持大局?”

“尉迟族长,此言差矣。”

玄川族长忽然笑眯眯地开口道:“我方才赞同的,是建立联盟。

不然,我何必千里迢迢赶来此地?只不过————”

他话锋一转,笑意不减:“我可没说,要推举什么联盟长啊。”

尉迟烈对他的出头並不意外。

尉迟朗早已暗中稟报,这玄川族长油盐不进,立场含糊,恐有所图。

尉迟烈神色依旧淡定,道:“玄川族长既然赞同立盟,却不赞同设立联盟长,那这联盟,岂不是徒有虚名?”

“非也非也。”

玄川族长抚著鬍鬚,笑意悠然地道:“联盟长一职,权柄太重。

若是人选不当,日后野心滋生,我等岂非刚脱虎口,又入狼窝?

前脚反对禿髮部落称霸,后脚反倒捧出一位新霸主,何等荒唐?”

尉迟烈脸色微微一沉,道:“玄川族长这话,倒叫某有些糊涂了。

不立联盟长,联盟日常事务谁来打理?部落纷爭谁来评判?

外敌压境,谁来统筹诸部、共御强敌?我等今日在此议事,又议个什么?”

玄川族长呵呵一笑,道:“我等结盟,大可不必立共主、不设联盟长。可以由各部落推举几个大部落同帐议事嘛。”

尉迟烈眸光微缩,原来玄川部落打的,是这个主意。

他略一沉吟,目光扫向方才率先附和自己的乞伏莫。

乞伏莫心领神会,立刻起身道:“各大部落同帐议事,听起来固然好。

可我诸部相隔万里,大部落之间更是远隔山水,凡事共议,岂非旷日持久,貽误战机?”

话音刚落,又一位小部落首领挺身而起道:“同帐共议,才最是公平!即便稍慢一些,又有何妨?”

“公平个屁!”

有人厉声喝骂:“我等组建联盟,本就是为了有人主持公道!

就以禿髮部落袭杀拔力部落为例,等你慢慢议完,拔力部落早被灭得乾乾净净了!”

“话不能这么说!若单推一部为联盟长,谁能保证他事事公正,不徇私情?”

“正是!一旦联盟长独掌大权,以势压部,与禿髮乌孤称霸草原,又有何异?”

“诸位,诸位,我倒觉得,禿髮部落未必非灭不可。联盟一成,他安敢放肆?不能为害草原,不就行了,何必非得赶尽杀绝?

谁有资格,仅凭一己之言,便决定一个部落的生死存亡呢?

如果我们今日能决定禿髮部落的生死,明日,是不是就有人能决定我们部落的生死?”

“你少在这里替禿髮部落说话!谁不知道,你的可敦就是禿髮部落的贵女!”

“那又如何!老子说的,难道不是道理?”

双方越吵越激烈,一眾中小部落首领纷纷捲入爭执。

草原汉子本就性情粗獷,爭执起来,哪还有半分客气。

“哗啦————”不知是谁猛地掀翻了案几。

对面首领惊得一跳,身后侍卫瞬间拔刀出鞘,护在主君身前。

另一边的护卫见了也是毫不示弱,鏘然拔刀,把自家首领护在身后。

“肃静!都给我肃静!”尉迟烈勃然大怒,砰砰地拍著桌子。

大帐內才渐渐安静下来,只剩帐外暴雨砸在毡布上的砰呼声响,密如急鼓。

尉迟烈沉声厉喝:“我等草原诸部会盟,本为和睦共存,相互扶持!谁敢在此动刀动枪,惹是生非!”

见全场寂然,尉迟烈再度大喝一声道:“除诸部首领外,诸部护卫,一律退至帐外!”

那些侍卫们面面相覷,终是缓缓收刀,对著主位上的尉迟烈躬身一礼,次第退出了大帐。

尉迟烈胸中怒火翻腾,长长吐了一口浊气,端起酥油茶碗,尚未送到唇边,眼神骤然一凝。

“嗒!”茶碗重重地顿在几案上,尉迟烈怒声斥道:“老夫的话,你没听见吗?耳朵里塞了驴毛不成!”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今日大阅之上以一敌三、力夺魁首的凤雏突骑將王灿,依旧手按腰刀,昂然立在尉迟芳芳身后。

他本就身形挺拔,此刻满帐之人皆盘膝而坐,更显得他如苍松挺立,气势慑人。

尉迟烈厉声呵斥,王灿却恍若未闻,纹丝不动。

“王灿!老夫在跟你说话!”尉迟烈怒拍几案,声震大帐王灿依旧按刀而立,形同石人。

尉迟芳芳回眸一瞥,心中也微感意外。

“王灿,你去外面等候吧。”

尉迟芳芳轻声下令,杨灿这才退后一步,对著尉迟芳芳躬身一礼,隨即摘下一领蓑衣,大步向外走去。

帐內顿时一片譁然。这些草莽首领,何曾见过杨灿这般手段?

只听主君號令,旁人哪怕是主公生父,亦视若无睹。

这可是晚清民国时期的小说家才灵光一闪,赋予年羹尧的一个传奇故事。

这年头儿谁见过啊,这般忠勇悍烈、令行禁止的部將,简直是梦寐以求,爱了爱了!

一时间,无数目光落在杨灿离去的背影上,灼热得发烫。

一些部落首领开始无比嫌弃自己带进帐来的亲信侍卫了。

能被他们带在身边的,莫不是心腹,可是你跟人家的心腹一比————

这人跟人的差距,怎么就那么大呢。

尉迟芳芳只觉一股荣耀自心底涌起,胸膛都不自觉地挺得更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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