尉迟烈气得几欲发狂。可他身为会盟主持者,还要爭夺联盟长之位,此刻绝不能失了风度。
他只能强行压下怒火,沉声道:“诸位,还请静心静气,万事好商量,万不可轻动刀枪。”
说罢,他將目光投向白崖王,勉强挤出几分笑意:“白崖王,你的部族亦是草原大部,不知对於今日所议,你有何高见?”
白崖王笑吟吟地环顾眾人,缓缓开口道:“依本王看,玄川族长所言,確有道理;尉迟族长的顾虑,也並非多余。”
“禿髮部落该不该打,打到何种地步,大可暂且搁置,等联盟规矩议定,再慢慢商议不迟。
饭要一口一口吃,事要一件一件做,急不得的。”
“如今看来,诸位对建立联盟一事並无异议,分歧只在一点:那就是设联盟长,还是由大部同帐议事,对不对?”
尉迟烈连忙点头:“正是!爭议便在此处。
此间以我、玄川部与白崖国最为强盛,白崖王的意见,我等都极为看重,还请不吝赐教。”
白崖王慢条斯理道:“我等建立联盟,什么最重要?公平。说到底,始终就是公平。
若无公平,联盟便会成为害群之马。是以,我白崖国赞同玄川族长之议,推行同帐议事”。”
一语落下,尉迟烈脸色骤变。
他霍然转头,死死瞪向跪坐一旁的尉迟朗。
这个混帐东西!不是说早已说服白崖部落了么?怎会突然变卦!
尉迟朗也是大惊失色,满眼不敢置信。
白崖王妃明明亲口许诺,如今白崖王怎会当眾反悔?
他慌乱四顾,这才猛然想起,今日是首领议事,白崖王妃根本不在帐中。
事到如今,尉迟朗也只能硬著头皮,对著白崖王愤然起身:“白崖大王,您这是何意?”
“难道在您眼中,我父一旦担任联盟长,便会处事不公、以权谋私吗?”
玄川族长立刻嘖嘖几声,阴阳怪气地道:“哟,这不是黑石部落的二部帅吗?
我等正在商议联盟规制,联盟长立不立、选谁,都还未定。
怎么,这位置,你已经替全草原做主定下了么?”
白崖王微微一笑,目光平静地落在尉迟朗身上:“本王记得,方才尉迟首领亲口下令,除诸部首领之外,其余人等一律退出帐外。
不知尉迟二公子,如今是哪一部的首领?”
尉迟烈一张老脸再也掛不住了,对著尉迟朗厉声怒喝道:“住口!此地哪有你胡言乱语的份!
丟人现眼!给我滚出去!”
尉迟朗又委屈又愤怒,牙关紧咬,只得抱拳恨恨道:“是,孩儿遵命!”
他攥紧拳头,满心怨毒,转身大步走出了大帐。
杨灿走出大帐的时候,雨势比起先前稍缓,却也依旧绵密倾洒。
各部侍卫披著各式雨具,静立在雨幕之中,守著大帐。
多数人裹著草编蓑衣、头戴草笠,也有人披著更简陋的樺树皮雨披。
杨灿披好蓑衣、戴上蓑帽,稳稳站定,眯眼望向远方迷濛的草原雨景。
雨中的草原,別有一种苍茫苍凉的意味。
忽然,帐前稻草人般佇立的侍卫们微微骚动,目光齐刷刷投向同一处。
远处一顶毡帐旁,一道曼妙身影撑伞而来,步履款款。
——
她手中是一柄油纸油绢伞,竹骨纤细,伞面轻薄,在风雨中轻轻摇曳。
这般精致的伞,在江南或许寻常,可在这莽莽草原上,却是个稀罕物儿。
她身著一袭淡紫长裙,外罩一层薄如蝉翼的油帔,风拂裙摆,轻扬翻飞,愈显身姿窈窕、风姿绰约。
人走近了,伞沿微微一扬,露出一张清丽绝俗的脸庞。
擎伞的手腕轻抬,衫袖滑落,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小臂。
伞下容顏,眉眼如画,宛若天人临凡。
一眾披著粗陋蓑衣的侍卫,瞬间屏住了呼吸,谁也捨不得挪开目光。
那艷媚至极的美人目光流转,一眼便望见雨中依旧挺拔如松的杨灿,当即嫣然一笑,脚步轻盈地走过去。
“王壮士,这般大雨,怎不寻个地方避一避?”
杨灿闻声回头,忙躬身行礼:“王妃殿下。”
安琉伽嫣然一笑,又走近几步,那双嫵媚眼眸直勾勾落在他脸上,欣赏之意毫不掩饰。
“王壮士,之前本王妃与你说过的话,你考虑得如何了?”
便在此时,尉迟朗然从大帐中走了出来,在雨中站定。
一名黑石部落侍卫见二部帅冒雨站立,连忙取了件蓑衣奔过去,却被怒火中烧的尉迟朗一把推开。
他正满心憋屈,忽然看见白崖王妃安琉伽撑著伞,正与杨灿低声说话,巧笑嫣然,长睫轻颤,如蝶翼轻扇。
若是往日,尉迟朗早已心驰神盪。
可此刻,他眼中没有半分痴迷,只有被狠狠戏弄的滔天怒火。
他大步衝上前,一把攥住安琉伽的手腕,厉声喝道:“你这个骗子!你为什么骗我?”
安琉伽一怔,转头看清是他,俏脸瞬间沉下,语气冷淡:“二部帅,你僭越了。”
雨水打湿了尉迟朗的头髮、衣衫,模样狼狈不堪。
他也不管不顾,只是怒视著安琉伽,吼道:“你不是说,你们愿意支持我父担任联盟长吗?为何白崖王在帐中当眾反对?”
“原来是因为这事儿呀。”
安琉伽用力挣开他的手,脸上满是轻蔑:“你是三岁孩童吗?连人话都听不明白?
本王妃的確说过,赞同尉迟族长担任联盟长,这话,我现在依旧作数。”
尉迟朗一呆:“那、那白崖王他————”
安琉伽幽幽一嘆,唇角勾起一抹狡黠:“二部帅,我赞同,可我丈夫才是白崖王。他不赞同,我又有什么办法?”
尉迟朗剎那间如遭雷击,终於明白自己果然是被耍了。
此前款待白崖王夫妇时,这女人对他眉来眼去、暗送秋波。
对於他拐弯抹脚的试探,安琉伽也频频给出积极回应。
他还以为,此番不但能漂亮地完成父亲交代的任务,更有机会一尝白崖王妃的滋味儿呢。
结果,人家只是几个媚眼儿,便哄得他团团乱转,到头来,却只是白崖国麻痹父亲的手段。
几个媚眼、几句虚与委蛇,便把他哄得晕头转向,害得父亲在帐中陷入极端被动。
一时间怒火直衝头顶,尉迟朗失控大吼道:“好!好啊!原来你一直在戏弄我!”
他一把打飞安琉伽手中的伞,大手一探,竟朝她胸口抓去。
“住手!”杨灿斜地里骤然探手,铁钳般牢牢扣住他的手腕,一声沉喝震得人耳尖发麻。
杨灿手腕轻翻,顺势一甩,尉迟朗立足不稳,便被一股巨力掀飞,“砰”的一声摔在泥水里,满身狼藉。
“你敢对我动手?”尉迟朗彻底癲狂,咆哮著爬起,疯一般扑向杨灿。
杨灿侧身、引带、一推,动作行云流水。
“噗通”一声,尉迟朗再次摔倒,贴著泥水滑出丈余。
“啊~~~我要杀了你!”
尉迟朗大叫著扑回来,杨灿单手笼著蓑衣,只隨手一擒一带,尉迟朗便又一次砸进水洼,泥水四溅。
安琉伽蹙眉,嫌弃地退开几步。
尉迟朗一连被摔了三跤,眼神儿终於清澈了。
他这才猛然想起,眼前这人,可是本届大阅实打实的跤王。
几名黑石部侍卫慌忙奔来,將他扶起。
尉迟朗咬牙切齿,指著杨灿怒喝:“你是芳芳的人,竟敢得罪我?”
他又指向安琉伽,话语污秽不堪:“你是不是早已钻过她的裙底,和白崖王睡过同一顶毡帐的女人?”
杨灿厉声断喝,声震雨幕:“尉迟朗!你知不知道就凭你对王妃的无礼,就足以挑起两族的战爭?
你还敢污言秽语中伤我和王妃,你猜令尊大人和白崖王一旦听见了,会做何感想?
破坏木兰会盟,挑起部落血战,这后果,你承担得起吗!”
杨灿步步紧逼,声音越来越厉:“现在,立刻,马上,向王妃道歉!”
尉迟朗被这股气势震住,下意识地望向大帐方向。
那里,各部侍卫都在探头探脑,或许他们听不清这里的具体言语,却都在看热闹。
一旦那些污言秽语传扬开去————
父亲本就对我失望透顶,若再激怒白崖王,结下死仇,父亲恐怕会毫不犹豫地把我当成弃子吧口“我————我————”尉迟朗双拳紧握,指甲几乎嵌进掌心,脸上写满屈辱与不甘。
可最终,他还是低下了头,雨水顺著脸颊滑落,声音沙哑颤抖:“王妃殿下————我————我道歉,请原谅我的不敬————”
“走开,我不想再看见你。”安琉伽淡淡开口道。
尉迟朗狠狠瞪了杨灿一眼,被侍卫半扶半拖地狼狈离去。
看著他消失的背影,安琉伽重新望向杨灿,脸上再度漾开嫵媚的笑意。
雨水已经打湿了她光洁的脸颊,可非但不显狼狈,反而多了几分楚楚动人的风情。
“王灿,今日多亏了你。”
安琉伽眉眼含情,眼底的嫵媚几乎要溢出来:“可你得罪了尉迟芳芳的二哥,留在黑石部落,不会有好日子过的。”
她轻轻舔去唇上的雨珠,声音柔腻勾人:“不如,你转投到我帐下?
只要你来,我便让你做王帐侍卫统领。
你若喜欢做突骑將,我也可以让你兼领我安琉伽————一个人的突骑將。”
杨灿默默解下蓑衣,披在她身上,语气平静地道:“王妃还是先回帐去换身乾衣吧。至於转投白崖的事,好意心领了。”
安琉伽佯嗔道:“那尉迟芳芳究竟有什么好,叫你这般死心塌地的待她?”
雨水从蓑衣上流下,她白净如玉的脸蛋上还凝著雨珠,有种初承雨露的绝美意境。
杨灿移开目光,淡淡地道:“王妃有所不知,如今大帐中正在商討设立联盟长一事。
我若投靠白崖,转眼黑石族长便成了大联盟长,那还能有我的好果子吃?”
安琉伽掩口轻笑:“原来你是担心这个。放心吧,尉迟烈呀,他当不了这个联盟长。”
杨灿心中一动,故意装作忐忑地道:“王妃————此话怎讲?”
安琉伽娇媚一笑,柔声道:“人家衣裳都打湿了,要回帐更衣。壮士扶我一程,可好?”
她抬眼望向杨灿,眼底满是暖昧与期待,暗示的意味不言而喻。
杨灿可是吃过见过的,而且品尝的还是极品,自然不是被人一个眼神儿就撩得神魂顛倒的傻小子。
但他听出安琉伽话里有话,正想一窥真相,便故作心动,说道:“王妃扶著我,王灿送您回帐。”
安琉伽嫣然一笑,伸出玉臂,轻轻搭住了杨灿的手臂,也不理那被风吹远的画伞,便裊裊婷婷地向远处大帐走去。
这一幕,恰好被躲进一顶帐篷、正要换下泥衣的尉迟朗看在眼里。
尉迟朗怒火中烧,死死盯著雨中过去的那双人影,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好一个王灿!我一刻也等不了啦!”
尉迟朗眼神阴鷙,咬牙切齿地道:“一刀仙!我要他今晚就死!”
帐幕阴影里,一刀仙挟著长刀,静静地佇立著。
“没问题。正面交手,我不是他对手。但暗杀————他死定了。”
尉迟朗大喜:“好!我不管你用什么手段,明天天亮,我要他的人头,升起在凤雏部的旗杆之上!”
一刀仙微微頷首:“成,给钱。”
顿了一顿,他又道:“还有沙里飞那一份。”
尉迟朗一怔:“沙里飞的酬劳,为何给你?”
“因为,我与他,是生死之交啊。”
一刀仙缓缓抬起头,望向帐外的雨幕,语气惆悵。
“我们曾一同仗剑走天涯,四海为家。我收他的钱,是要送他回归故里,厚葬立碑,为他留名”
尉迟朗的嘴角抽搐了几下:“可我让人把他埋在这木兰川上了,你並未阻止啊。”
“千里迢迢,带著尸首如何赶路?我是要为他立衣冠冢啊。”
一刀仙轻声长嘆,挟著刀转向尉迟朗:“你信吗?”
尉迟朗咬了咬牙:“————我信。”
一刀仙的唇角勾了起来,把手伸向了尉迟朗。
ps:今天一早要回老家过年,携猫带狗的只能开车,要赶一天的路,所以13號凌晨的更新我晚上到家就码,努力爭取零点有更,如果没有,那就是白天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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