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好春光,不如梦一场
这一夜,索醉骨又入了梦。
自从丈夫暴毙,她与孩儿被元氏一族百般压迫,那个曾只醉心於诗情画意、耽於浪漫情怀的索阀嫡大小姐,便彻底埋进了时光里。
从那时起,活下来的,便唯有一个忍辱负重、臥薪尝胆,在泥沼中苦苦挣扎的苦命人。
可昨夜的梦,却无半分尘俗的苦楚,满是诗一般的荒诞与炽热。
她梦见了秦汉的古烽燧,只剩下半堵夯土残塔,矗立在戈壁滩上。
塔顶的风卷著沙砾,呼啸而过。
头顶是如鉤的弦月,清辉洒遍荒原,塔下是连营的篝火,映红了夜空。
关山冷月之下,那个叫杨灿的小贼,竟將她按在粗糙的夯土断壁上,语气强硬地对她说:“这是军令,不得反抗!”
於是,於是,秦汉烽燧为证,夯土残塔为屏,头顶弦月映著身影,目眺连营听著风鸣,胡风裹著戎装的凛冽,甲刃贴著肌肤的温热,两人竟以天地烽烟为帐,演尽一场荒唐而炽热的纠缠。
她梦见,祁连山上,裸岩覆著残雪,温热的温泉汩汩涌动,水汽氤氳间的池里,有她,也有他。
她梦见,荒草丛生的废弃古驛上,泥土里嵌著生锈的箭、断折的矛杆。
马嘶声从极远的天际传来,软垫般的绿草之上,她与他相依相缠,罔顾周遭的荒芜与萧索。
她梦见,咸水盐湖,白茫茫一片望不到尽头,寸草不生的荒原上,落日將湖面染成熔金般的赤红。
在那金红色的湖水倒影里,她的身影与他的身影紧紧相叠廝磨。
她梦见,暴雨倾盆,輜重车队圈成圆阵避雨,急骤的雨声砸在篷布上,掩去了厚布车篷下压抑的呻吟。
篷布之內,她与他褪去所有拘谨,只剩滚烫的热忱,大胆得根本不管不顾车外的士兵是否听见,仿佛————回归了莽荒的野蛮。
她从未如此大胆、激情,甚至疯狂。
明明许多场景里,兵士就在不远处巡逻,停佇,可她就像著了魔一般,只管热烈地配合著他,迎合著他。
只要他说出那句魔咒一般的“这是军令,不得违抗”,她便甘心沉沦了。
索醉骨清晨醒来,神志尚未完全清明,一时间迷迷糊糊的,仿佛那梦境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所以,心底还縈绕著几分委屈与恍: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不该答应归顺於他,做他的部下。
可他————给的实在是太多了。
大娘子有一颗徐霞客的心,心怀丘壑,崇尚自然,梦中无房也无榻。
一辆高大的临车,被兵士们吱吱嘎嘎地推到上邦城下,稳稳停在结了厚冰的护城河上。
浑浊厚重的冰层之下,隱约可见几具静止的人影,那是被冻结在河水中的士兵遗体,狰狞而悲凉。
於睿登上临车顶端,两名士兵分站两侧,手中紧握著厚重的防箭牛皮篷布掛绳。
他们神色戒备,隨时可以放下篷布,將於睿护在其中。
於睿特意吩咐,把防护的篷布捲起,他要让城头的人,清清楚楚看清他的模样,明確他的身份。
“城中军民上下人等听著!吾乃於家二爷之子於睿!家父为保於阀万民性命,已然决意,於阀从此归附慕容氏!”
他手中高举著一只牛角筒,声音透过筒身传得极远,在上邽城头迴荡著。
“诸位,如今慕容氏兵强马壮,拿下上邽城,不过是早晚之事!
城中军民当识时务、顺天命,速速开城投降!若敢负隅顽抗,城破之日,鸡犬不留,悔之晚矣!”
他没有呼喊杨灿上前答话。在他看来,这城中最难威逼利诱的,便是那个曾狠狠摆过他一道的杨灿。
他要对著全城军民喊话,诱惑他们杀了或是绑了杨灿,献城投降。
即便城中军民一时难以决断,这番话传入杨灿耳中,也必定会让他对身边人心生警惕。
而杨灿对城中军民的防范,便是双方互不信任、裂痕渐深的开端。
这便是他的攻心计,一桩堂皇正大的阳谋,却让人无从破解。
“诸位將士、城中父老!如今慕容阀大势已定,我於阀大势倾颓,回天乏术!
尔等困守孤城,內无粮草接济,外无救兵可盼————”
於睿站在临车顶上,握著牛角筒声嘶力竭地呼喊著。
“尔等连日坚守,死伤无数,老弱悲號於街巷,士卒疲敝於城头!
你们这般拼命,不过是徒以性命,为杨灿一人陪葬罢了!”
城头风卷旌旗,猎猎作响,甲叶碰撞之声森然刺耳,衬得城下的喊话更显悽厉。
杨灿站在女墙垛口,目光沉沉地望著城下,那於睿的眉眼已然清晰可见。
他沉声问道:“各弩可已调试停当?”
一台大型床弩,少则需五六人操控,多则需十几人配合,弩长、绞手、掌箭手、瞄准手各司其职,缺一不可。
杨灿话音刚落,左右便陆续传来响亮而坚定的应答声,震彻城头。
“左翼首弩,校准已毕,蓄矢待发!”
“正位弩测算已定,蓄矢待发!”
“右翼次弩,风势已校,箭在弦上!”
昨日,杨灿便见有千余人的队伍进入慕容楼的军营,那队伍不曾携带粮车,慕容楼却因此停住了撤退的脚步。
他当即猜到,必定是有重要人物前来,要对城中守军施展攻心计。
——
千余骑兵,对攻城並无太大影响,又不是带来粮车补给,那便唯有一个可能:劝降。
而且,这个劝降者必定身份非同一般,足以动摇军心士气。
所以,昨夜索醉骨赶到城头之前,杨灿正在吩咐城头守军,要他们调动十台床弩,明日一早便提前做好应战准备。
此刻,正是收网的时候。
高高的临车之上,於睿身边簇拥著近二十名箭手,每人腰间携箭十支,每支箭上都绑著一封“箭书”,上面写著的,正是於桓虎號召於阀军民弃械投降的移书。
於睿满心篤定,这么多的箭书射入城中,杨灿绝无可能全部及时收缴。
只要有一封移文流出,上邽城中的军民便会迅速知晓城外局势,知晓这座孤城早已岌岌可危。
到那时,这座看似坚固的城池,便会摇摇欲坠,不攻自破。
“杨灿固执冥顽,不识天时,不顾全城军民死活,执意负隅顽抗!”
於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声音愈发激昂:“他为一己权柄、一己私利,难道要拉著满城百姓、万千將士一同殉城吗?”
说罢,他重重一挥手,示意身边的箭手准备开弓放箭,將那些劝降的箭书射进城去。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上邽城头,杨灿狠狠一掌削落,厉声喝道:“放箭!”
左右几名传令兵同时举起牛角筒,放声嘶吼:“放箭!”
剎那之间,十台隱蔽安放的床弩机括同时崩锁,闷嗡一声巨响,巨大的床弩木架剧烈震颤起来。
粗牛皮的巨弦绷紧的声响,不是普通弓弦的那种嗡鸣声,而是低沉如老牛长哞,震得人心弦发颤。
十支堪比长枪的巨矢应声离弦,带著尖锐的嘶啸撕裂长空,如十道闪电,径直朝著那架高大的临车射去。
这般巨型箭支,想要精准瞄准临车上的於睿固然不易,可想要破坏这座巍峨笨重的庞然大物,却绝不会射偏。
第一支巨矢狠狠撞在临车的一根主樑柱上,“咔嚓”一声脆响,粗壮的樑柱瞬间断裂,木屑飞溅,临车猛地一晃,车上的人一阵摇晃。
紧接著,第二支、第三支————
一支支巨矢接踵而至,每一支都带著千钧之力,狠狠撞在临车的木墙、樑柱与楼梯之上。
木墙崩裂、樑柱折断、楼梯损毁,破碎的木料纷纷坠落,砸在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主樑柱的断裂,使得临车顶上的平台瞬间倾斜,那些正张弓搭箭的射手猝不及防,来不及抓住围栏,就像下饺子一般从高台上滚落。
那些直接摔在坚硬冰面上的,当场便活生生摔死;即便被坠落的木樑木柱挡了几下的,也不过是在死前要多受一番折磨,终究难逃一死。
这临车的楼梯,是班门匠作精心设计的自锁式悬掛楼梯,推动时便捷省力,使用时可通过半机械装置快速展开。
可越是精妙的结构,便越容易发生故障。
一枝巨矢正中楼梯连接处,巨大的衝击力瞬间扭曲了楼梯部件,一处变形,便导致整具楼梯彻底卡住,楼梯板倾斜向上,再也无法让人自如行走。
一些侥倖未曾摔下临车的士兵,一时间进退两难,只能死死抓著楼梯扶手,慢腾腾地向下攀爬,狼狈不堪。
於睿在脚下楼板倾斜的剎那,便下意识地紧紧抓住了围栏。
此时,整个临车顶部已倾斜至七十度角,他死死抱著围栏,拼尽全力向上攀爬,脸上满是惊慌与狼狈,早已没了方才的意气风发。
杨灿站在城头,望著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朗声道:“来,让本总戎见识一下你们的箭术。谁能射中他,赏百金!”
他並未爭抢射死於睿的机会,只是一挥手,徐徐退到后方,將机会留给了摩下將士。
立时,三十名弓箭手迅速涌到女墙下,他们手持长弓,肩后荷箭,抽箭、搭弦、弓开满月,动作利落如行云流水,没有半分拖沓。
这般近的距离,又皆是百里挑一的神箭手,哪有射不中的道理?
於睿闷哼一声,后腰率先中箭,鲜血瞬间浸透了衣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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