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7章 凿阵

雪愈发大了,朔风卷著鹅毛大雪,把天地间染成一片茫茫。

慕容楼的大军如同一条灰黑色的长蛇,在风雪中缓慢前行著。

更前方,慕容楼派出的斥候,与慕容彦派出的斥候途中相遇了。

因为大雪,可见度低,所以双方发现对方的存在时,已经近在眼前。

双方大吃一惊,立即就要拔刀一战,好在及时发现是自己人,这才下马,互通消息。

获悉对方情形后,慕容楼派出的斥候只觉五雷轰顶。

他们本来还想著,能儘快赶到凤凰山庄,能有口饱饭吃,能有一处遮挡风雪的住处,却没想到,慕容彦將军竟已撤下邽山。

不敢多做耽搁,两队斥候即刻调转马头,踏雪疾驰,匆匆折返中军稟报军情。

慕容楼正在中军,大军一路顶著风雪,艰难前行。

寒风割面,大雪沾衣,他暗自盘算著,天明之前大军便可抵达凤凰山下。

届时便能生火煮一碗热汤驱寒暖身,他还要亲自登临凤凰山,督军强攻邽山粮仓。

就在这时,斥候回来了,消息一说,慕容楼顿时惊得魂飞魄散。

邽山仓,短时间內根本打不下来了。

慕容彦估计,正常情况下,从凤凰山庄一侧,即便绕开了那四道险隘,要攻下那道险关,至少也得十天。

可他们的粮食,根本撑不到那个时候。

如果只是断粮一日,尚可忍耐,断粮两日,就绝不可能再保持战力。

而按照慕容彦的预估攻克时间,哪怕一省再省,到第五天时,也得彻底断炊,粒米也无。

寒风肆虐,碎雪拍打在脸上,刺骨生寒。慕容楼僵立在漫天风雪中,周身冰冷,心底更是寒意彻骨,沉至谷底。

前军刘儒毅部最先获悉军情,刘儒毅亲自隨同斥候赶回中军。

噩耗转瞬传遍军营,一眾將领面色惨白,个个垂头丧气,如丧考妣。

慕容楼心知此事已然瞒不住。待其子慕容彦率领三千残兵赶来匯合,兵马动静浩大,邽山粮仓失守的消息终究会传遍全军,再无遮掩余地。

“刘城主,我们————得立刻撤退了,往略阳撤。借一步说话。”

他低声交代,命刘儒毅率先领兵回撤略阳,入城之后,即刻搜刮全城粮草,尽数收缴民间存粮,以供军需。

刘儒毅闻言,面色骤然一变。

略阳是他经营多年的根基之地,根深蒂固。

可若是强行掳掠全城百姓口粮,寒冬腊月之中,百姓无粮御寒果腹,十有八九会冻饿殞命。

经此一事,他在略阳民心尽失,再无立足之地。

可他亦清楚眼下绝境。若粮草断绝,大军饥寒交迫,必然发生譁变,届时他性命难保。

悔恨与愤恨交织心头,翻涌不休。

刘儒毅暗自懊恼,早知慕容阀外强中乾、不堪一击,当初便该死守略阳。

凭坚固城防与一月存粮,他完全能熬到慕容阀主动退兵,何至於落得如今这般境地?

可惜世事无重来。他早已归降慕容阀,亲身参与上邽攻防战事。

家中百余口亲春,尽数被杨灿斩杀,双方血海深仇,再无半分调和可能。

良久,刘儒毅咬紧牙关,重重点头:“好!某,记下了。”

慕容楼对他全然放心,未曾增设监军、安插亲信。

刘儒毅摩下皆是略阳旧部,安插光杆监军毫无用处。

更何况刘家满门惨死杨灿之手,血海深仇在前,刘儒毅绝无反水可能。

“刘城主,筹集粮草的事,就拜託你了。一旦进了略阳城,咱们就是守方,马上就能化被动为主动。

我们先筹措些粮草应急,待后方粮道畅通,及时运来粮食,咱们————依旧能捲土重来!”

议定之后,慕容楼不再等候儿子慕容彦的残兵匯合,当即下令刘儒毅返回前营,率领本部兵马先行回撤略阳,其余大军隨后跟进。

刘儒毅匆匆策马奔回前营,即刻集结人马,下达回撤军令。

此前全军已知晓邽山战线溃败,军心本就惶惶不安,听闻要返回略阳,士卒心中稍安,无人多言,匆忙整理行装,准备拔营启程。

此刻刘儒毅才猛然想起,军中粮草早已紧缺,士卒今日便未饱腹,这般长途跋涉,粮草如何支撑?

於是,刘儒毅又匆匆赶回中军,嚮慕容楼索要粮草。

慕容楼所余粮草,已经不能確保全军返回略阳一路之上的消耗,饶是如此,刘儒毅要粮,他也不能不给。

两个人討价还价一番,掰扯得脸红脖子粗的,刘儒毅才要到哪怕省吃俭用,至少也得在路上饿上一天的米粮。

眼见无论如何都不能从慕容楼手中再要出一粒米,刘儒毅只得恨恨作罢。

他心中只想:“这恶人,我是不能不做了。既然如此,待我返回略阳,抄出的粮草,我得先藏起来一部分,你不仁,便莫怪我不义!”

刘儒毅立刻叫人来中军搬运粮草,他也不想再用什么輜重队运输了,又没那么多粮草。

他领了粮草,就地便按所领数量,结合自己麾下將士人数,分拨给个人,每人带上几天的粮食,隨后再上路。

就在这时,慕容彦得到斥候传讯,也是加快速度赶回来匯合了。

慕容彦的兵马攻打凤凰山,比慕容楼攻打上邽城的兵马还要悽惨一些。

战死士兵的尸体他自然是拋弃了,重伤兵士也全拋弃了。

可是带回来的这些兵,也是一个个的衣甲残破,身上带伤。

不过,他所部有御寒的柴薪,还有屋舍居住,倒不像他爹麾下有那么多冻伤的士兵。

一见慕容楼,慕容彦便翻身下马,伏地大哭:“父亲,父亲啊,孩儿无能。

孩儿未能攻下邦山仓,损兵折將,愧对父亲託付,还请父亲大人降罪。”

慕容楼脸色惨白地將儿子扶起,愴然道:“此非战之罪,爹不怪你。

爹在上邽城下,也是不曾討了好去,咱们现在就走,你马上整顿所部兵马。”

他快速排布撤军阵形:刘儒毅部为前军,中军由他亲自统领。

左翼交由麾下大將,右翼为尤八斤部,后方设两支本部兵马,交替掩护殿后。

中军阵形本就拥挤臃肿,不宜再插入兵马,否则调度滯涩、灵活性尽失。

殿后两军的交替撤退方案早已敲定,贸然增补兵力,只会打乱部署。

故而慕容楼下令,让慕容彦领兵驻扎在中军与殿后兵马之间,充当缓衝梯队。

殿后一军若被击溃,慕容彦部可即时补位;若追兵突破两道殿后防线,其部亦可阻拦敌军,护卫中军。

彼时风雪未歇,军营混乱达到顶峰:前军士卒扎堆分粮,杂乱无序;慕容彦部挤在一旁,等候中军调度;中军將士忙著交割粮草,人马交错、拥堵不堪。

就在这军心涣散、阵型大乱之际,一支人马如鬼魅般悄然现身风雪之中。

这支兵马人数不多,机动性极强,悄无声息绕开右翼尤八斤部,又因从下风口潜行靠近,故而直至踏入衝锋距离,沉闷的马蹄声才穿透风雪,传入慕容军耳中。

“杀!”

雪色茫茫,索醉骨一声厉喝,没有击鼓,只是一声厉喝,一马当先,长槊一拧,便向付粮、收粮、分粮、领粮的乱糟糟队伍冲了过去。

元家大马,一直是奔著风沙雨雪极端天气去训练的。

他们的武器、马具等装备,也都为了应付这种特殊天气,做了很多改良,专为苦寒战地打磨。

索醉骨的这三百精骑,不负杨灿所望,果然率先赶到,並对慕容楼的中军发起了突然袭击。

鼓角轰鸣,无数枝利箭划空呼啸,带著死亡的轨跡,裹挟在漫天雪花中插入乱糟糟的中军,带走一条条鲜活的性命。

索家骑將仰天发出狼嗥之声,其声悽厉,这是讯號,陷阵衝锋的信號。

其后三百名骑兵亦同样狼嗥应和,先声夺人!

又是一轮羽箭落下,混乱的人群顿时大乱,然后,由索大娘子用元家大马一手调教出来的三百铁骑,便凿进了慕容阀的中军。

凿穿、凿穿、一刻不停,只是凿穿。

三百骑如刀锋一般,楔入了混乱的中军,铁蹄踏碎积雪,兵刃染尽鲜血。

凡铁骑所过之处,无人能挡,当者披靡。

战马奔腾、兵刃交击、箭矢破空,杂乱声响交织一片。

混乱中,有人引燃堆叠的帐篷,防雨涂油篷布遇火即燃,熊熊烈火顺势蔓延,又引燃了一旁的粮车。

索醉骨哈哈大笑,这第一功,她拿到了。

杀,再杀,三百铁骑凿穿而过,从慕容军的乱阵中穿凿而空,扬长而去,没入茫茫大雪之中。

其实,索醉骨是有机会圈马再度凿穿一遭的,但经过这一番廝杀,人力马力皆已疲惫,回马再战损伤必大。

慕容军本来就缺粮,经过这么一烧,恐怕所余粮草就会更少,那又何必牺牲太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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