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当时末將就知道萧节帅不一般,果然成了一方藩镇,与大帅平起平坐了。”
“都是陛下赏识,不知李节帅近况如何?我去潞州拜会。”
“节帅不在潞州,在屯留县。”
屯留县?
萧弈心念一动,猜李荣到屯留县恐怕与自己有关。
出了山道口,向东北一路而行,荒岭退去,田畴渐多。待在路旁见了唐代旧驛的残碑,辨出“潞州”、“屯留”字样,景色便熟悉起来。
此处萧弈当年曾行军经过。
彼时他还设想过,假如自己坐镇屯留县应该如何治理施政,眼下也算是一语成讖了。
远眺,一座土筑县城臥於平野尽头的山间,城不高,墙不厚,雉谍残缺,城楼简朴。
还是那么穷。
尘烟瀰漫,一队兵马驰骋而来,为首的汉子一身便袍,面容凶悍,正是李荣。
“哈哈哈,我就知道萧郎要来!”
萧弈策马上前,抱拳道:“李兄莫非在此等我?”
“不然我来这破地界做甚?”
李荣翻身下马,啐了一口,道:“呸,一嘴的灰。当年袭沁州,我便说,谁来这破地方当官是倒了大霉,不成想,原是我没好命!”
萧弈笑道:“往后灭河东,少不得李兄一份大功,想必你心中美得很。”
“哈哈,教你知晓了。看看,这是谁。”
说著,李荣引出身后一个穿著破旧的青袍的老迈官员。
“下官屯留县令李继儒,见过萧节帅。”
“李县令不必多礼,这身官服,莫非是两年没换了?”
“节帅见笑了,屯留地贫,下官惭愧。”
李荣啐道:“这老措大,开口就是叫穷,生怕我催他的税。”
“实在是,屯留成了边地,百姓逃散,加之天灾不断……”
“好了好了,快住口吧。”
李荣隨手一挥,揽过萧弈,边走边谈。
“萧郎啊,你我是同上过战场的交情,我不把你当外人,有话就直说。”
“好。”
“我想好了,你好歹是堂堂一方节度,跑到三崚山的破寨里,教河东笑话。这个屯留县,你只管驻扎便是,人口税赋归你处置,虽说破县穷了些,聊胜於无。待到与刘崇狗贼开战,你我兄弟也能互为特角,叫甚唇来著……閭丘先生,你说!”
“节帅,是唇齿相依。”
萧弈转头看去,见说话的是李荣身后一个读书人,文质彬彬的模样。
“这位是?”
“是我新徵辟到幕下的从事,閭丘仲卿。”
“间丘先生这姓却是少见。”
“回萧节帅,我是春秋齐国大夫閭丘公之后人,祖籍邹城,閭丘邑。”
“原来如此。”
李荣笑道:“把屯留给你驻屯,便是閭丘先生的提议,他还与我说了吕布借下坯给刘备……”“节帅!”
閭丘仲卿连忙打断,道:“我不曾与节帅说过徐州……”
“有甚打紧的?这世道,谁还忌讳这些?萧郎也不是外人。”
“我家节帅说话没个遮拦,萧节帅勿怪。”
“放心,我与李兄是生死之交。”萧弈道:“只是,我有自己的地盘不去,赖在昭义军地界,终是不妥,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好。李兄的美意,我心领了。”
李荣讶道:“怎么?嫌屯留县穷不成?”
“当然不是,而是朝廷任命,岂能擅改。”
“你还真打算到山里落草?告诉你,山贼好当,买路钱却养不起兵。”
萧弈笑道:“只要李兄支持榷场之事,一点兵马我还养得起。”
李荣道:“榷场?那不是你我说了算,那得看朝廷的意思。”
“换言之,只要朝廷旨意到了,李兄便支持?”
“当然。”
“既如此,我到三峻山建垒便是。”
李荣道:“你可知我为甚把屯留县给你?”
“李兄请讲便是。”
“丑话先说在前头,潞州也无多余钱粮,你建垒,若问我討要,我就一句话一一拿不出。”“好,不討钱粮,但一言为定,往后,李兄也莫向我討要钱粮。”
“哈哈,你这方圆四十里地……一言为定便是。”
眾人进了县城。
城中情形比当年时好些。可这边境军城,凡是惜命的百姓都逃了,依旧是一片萧条景象。
萧弈转头看了李继僖一眼,道:“李县令放心,要不了多久,屯留商贾云集。”
“借萧节帅美言了。”
李继儒显然不信,又是一嘆,显出愁苦之色。
入衙落座,萧弈道:“李兄,与我说说沁州方面的情况,如何?”
“简单,自我任昭义军以来,探马来回,便未停过……閭丘先生,你来说吧。”
閭丘仲卿起身,敛衽一揖,侃侃而谈。
“沁州守將李廷诲,其父祖一直是泽潞节度使麾下牙將,是河东土生土长的將,刘崇僭立之后,念其出身泽潞、熟悉地形,命他为沁州刺史,兼领沁州军使,统管沁州军政要务。此人谨慎持重、善守不善攻,前番,刘承钧攻晋州,李廷诲几番兵压屯留,却不曾冒进。”
李荣道:“我甚厌此人!简直克我!”
閭丘仲卿道:“论將才,李廷诲称不得顶尖,无攻城拔寨、衝锋陷阵之勇,却是边地固守的好手,善察地势,精於城防,谨慎持重,能联乡勇。加之沁州地势,萧节帅也知晓,往后想要进取,难。”萧弈问道:“兵力呢?”
“沁州总兵力约三千至五千人,河东粮秣短缺,兵力不多,但兵源驍勇,境內民户多结寨自保,田畴弃耕,避免被我军劫掠粮秣,反常以数十人为一队,潜入屯留、襄垣二县边境,骚扰农作、侦察我军动向。”“河东游骑,倒有几分游牧习气?”
“是。且沁州在汾州、忻州、代州皆有援军,一旦遇急,轻骑五至十日可至。”
萧弈点了点头,大致是了解了,问道:“三峻山一带呢?”
李荣道:“我在那附近派了三百轻骑,由穆令均率著,正好瞰制沁州诸隘口,阻断敌骑来路。当然,眼下不是议和吗?近月来,双方都消停了不少。”
“既如此,我明日便到三峻山,做建垒准备。”
“行!”李荣点点头,爽朗利落,道:“可你就带这点人马,这样,我这便写封军令,让穆令均率所部暂听你调遣,待到你麾下兵马入驻,他再回驻屯留。但我丑话说在前头,莫將我的正兵当劳役使唤,他们是用来守隘防北汉的,不是给你夯土搬石的。”
“自是省得。”
萧弈答了,转头看向一旁敛衽垂眸的间丘仲卿,又道,“李兄若不放心,不如將閭丘先生派来盯著,顺带替我参详地势,如何?”
“好你个萧郎,休当我不知你那点心思!你哪里是要他来盯著,分明是想挖我的人!”
“閭丘先生以为如何?先生熟稔边情、精通地理,若能相助,弈感激不尽。”
李荣道:“閭丘先生,你愿隨萧郎到那荒山野沟中去受苦吗?那可不比潞州。”
閭丘仲卿躬身欠礼,抚须笑道:“蒙萧节帅器重,能为国事尽一份绵薄之力,受些许辛劳,又何足惧哉?”
“好!”
萧弈正是用人之际,能挖一个是一个,挖来一个想必还能带几个。
他当即上前一扶,道:“得先生襄助,如虎添翼啊。”
次日,萧弈出屯留县城,往三峻山而去。
一路上的旧驛小径,虽比太岳山险径好走,却多是碎石坡地与山涧。
沿途可见昭义军烽燧,每隔五里一座烽,由哨兵持弓而立,见萧弈节度使纛旗,皆行礼。行约一个多时辰,便望到三峻山东峰山麓上的军寨。
三百人的寨不大,周长不足百丈,胜在引山间溪流为壕沟,形成屏障。
“末將昭义军轻骑指挥使穆令均,见过萧节帅!”
“穆將军,许久未见,可还好?”
“不想能在此间再见萧郎,只恨如今刘崇狗贼龟缩不来,否则能与萧郎再並肩杀敌一场。”“放心吧,总有机会的。”
一番寒暄,萧弈与穆令均相视一笑。
大略看过寨中情形,一切井井有条,但就是太小了,远不合萧弈的意。
他遂道:“穆將军,劳你带我去东峰高处,我要看看周遭地势。”
“末將遵命!”
眾人遂沿寨后的陡峭小径攀援而上。
登上东峰之巔,放眼看去,太岳余脉苍茫,便是萧弈的方圆四十里天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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