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我进来。”

萧弈进了帐篷,回头看去,见耶律观音低头走了进来,步伐细碎,颇紧张的样子。

火光昏暗,他盯著她看了一会,直到她抬眸瞥来,眼神畏惧中带著鄙夷。

“你……你想做什么?”

萧弈道:“你不是说,要把耶律察割想要的东西给我。”

“你別误会。”耶律观音脚步后撤,摆手道:“我说的真是一个东西。可没说,没说把我给你。”“我知道。”

“那你带我进来。”

“怎么?藏了这么久的东西打算当眾给我?”

“啊,確实不能当眾拿出来,可你眼睛像狼一样盯人。”

“说吧,什么东西?”

“那我说了,你就答应不杀我。”耶律观音依旧警惕,轻声道:“太宗皇帝……”

“耶律德光。”

“耶律德光在中原病逝的时候,萧翰就在他身边。你想想,耶律德光死时,怎可能把皇位传给耶律倍的儿子?”

“所以呢?”

“耶律德光其实是有遗詔的,大辽皇帝传位给他的儿子,是萧翰把遗詔藏起来,拥立了耶律阮。之后,萧翰与耶律阮反目,便打算用这遗詔號召契丹大臣支持,只是还没来得及拿出来,便被杀了。我母亲临死前,把它偷偷交给我了。”

萧弈明白了,问道:“这遗詔,便是耶律察割要的东西?”

“是。耶律察割需要它拉拢更多同盟。”

“这东西於我无用?我为何要因它而不杀你?”

耶律观音急道:“怎么会没用呢?它很重要。你听我说,若耶律阮权力稳固,它自然没用,可如今契丹纷爭不断,耶律阮最怕的就是有人拿出太宗遗詔来。比如,你若与契丹和议,有了这遗书,便可让他多一份忌惮。”

萧弈不答,脸色冷峻,依旧以审视的目光盯著她。

“你,你还看我。”耶律观音低下头,声音愈小,又道:“你千万別杀我啊,我还有很多大事没办。耶律察割说要娶我,许诺了很多,我都没给他……我的意思是,我把这个秘密交给你,向你表忠心。”“蛮夷,畏威而不怀德。”

“是是是,我是蛮夷,畏威了。”

“东西呢?”

“说好了,给你就不杀我,你们汉人要守信的啊。”

“我搜过你的身,没找到有遗詔。”

“你背过去,我拿给你。”

萧弈摇了摇头。

耶律观音诚恳道:“我不方便拿,你背过去吧,放心,我不会逃的。”

她確实是好看,还有几分异域风情,想必郭信当年就是这般中计的。

萧弈语气却更冷峻。

“拿出来!”

“你……”

耶律观音忿忿扁嘴,背过身,湣湣窣窣解开中衣,小心地探手进去,把身上那件訶子解了下来。她紧紧將它攥在手里,转头向萧弈看来。

“有匕首吗?”

萧弈自是不会给她匕首,伸出手。

“拿来。”

“我只给你遗詔。”

“拿来。”

僵持了一会,耶律观音才不情不愿地把那訶子递到了萧弈手中。

“就在夹层里,拆开就能找到。”

“退开。”

萧弈接过,掌心感觉到从訶子传来的温热,摩挲了几下,细腻的素綾之间似有夹层。

看了看,绣的是一对大雁,拿匕首拆开,里面果真夹了一块绢布。

拎起绢布一看,薄如蝉翼,约一掌宽窄、两掌长短,带著陈年痕跡,以及一些渍印。

绢上以契丹小字竖书数列,末尾鈐盖一方朱红御璽,印著契丹大字与汉字“书詔之宝”。

“这是传位给谁?”

“耶律璟。”

“名字在哪?”

耶律观音上前,指了一下,道:“这里。”

也许是离得近了,她声音莫名有点颤抖。

萧弈目光一瞥,烛光下,见她紧紧攥著领口的衣襟,双颊有些泛红。

他手指搓了搓遗詔上的渍印,道:“你藏了三年?”

“也不是一直藏在怀里,那里不是我汗渍的,我常洗澡。”

“知道了。”

萧弈隨手把遗詔收入怀中,把被拆开的訶子又丟给她。

耶律观音接了,却又不穿,把衣领攥得更紧。

“现在,你能相信我了吧?”

“嗯?”

“我没想逃的,我是因为被挟持了,只好跟著他们出来。我说要“禿里』了你,那也是说给他们听的……

“別说了,越说我越难信你。”

“真的!”

耶律观音有些急了,挥舞著手中的訶子,道:“我留心了一下,张婉会文却不会武,我不一样,能骑能射、能说能做,契丹话汉话都通,外头的事我都能替你料理。你要管契丹俘虏、要和北边互市、要传话交涉,我都能办得稳妥。你可信我,可不必將我当俘虏看待,留我在身边听用……”

“我要睡了。”

“那我?”

“去看顾好我的马匹。”

“啊?”

耶律观音一怔,连忙垂下头,很僵硬地万福了一下,应道:“是。”

退到帐帘处,她却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眼,自躲到帐中黑暗处,慈湣窣窣地將那訶子穿好,整理了衣裳,方才退出去。

是夜,山间风大,吹得帐篷簌簌作响。

萧弈梦到自己成了一只猫,逮了一只小老鼠,也不咬死,任它跑几步了再一巴掌拍过去,直到它老实趴在那不敢动,便故意走开……

次日醒来,他走出帐篷,心想耶律观音身手灵活、骑术也厉害,昨夜想必试著逃过。

环顾看去,却见她蜷缩在他的马肚子下,睡得正香。

萧弈上前,轻轻踢了她一脚。

“没逃?”

“我忠心,不敢逃。”

“准备启程。”

耶律观音揉了揉眼,道:“去哪?”

“三崚山。”萧弈道:“你隨我一道,沿途教我契丹语,告知我契丹的风土人情。”

“真的?你打算用我了?”

“试试吧。”

“太好了,可你学契丹语做什么?”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没用的。”耶律观音道:“我就会说汉话,每次不也还是被俘虏?”

“你若不打算教,我便派人把你送回去,休在此聒噪。”

“不聒噪,不聒噪,我是被关得太久了,忍不住说话。不说话还不简单吗?可我不说,怎教你契丹语?对了,我隨你去,这一路上你总不会还要把我绑著吧?那多不方便,我保证我不跑……”

翻过太岳山脊,出草峪岭,前路渐缓,但路未修缮,被荒草与荆棘吞了大半。

乱石错列,坑洼连绵,车马不可行,輜重不能运,萧弈等人只得悉数下马,牵韁步行。

行出这一段险径,便正式踏入潞州地界,地势豁然开阔。

前方正在修路,昭义军的兵士督促著,劳役们打著赤膊,显出瘦骨如柴的身躯,掘土、平沟、垫石、夯路,呼喝声此起彼伏。

再走没多久,一行人便被守路兵士拦下,萧弈通报了身份,很快,一员將领赶到他面前。

“昭义军步军都指挥使范守图,见过萧节师!”

“范將军不必多礼,当年一起奇袭沁州,如今又在此相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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