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三峻砦,萧弈派人召来了周行逢。

“节帅。”

“耶律观音领一千俘虏修渠垦荒,做得如何?”

“回节帅,平心而论,她做得不错。”周行逢应道:“她激励俘虏,说是节帅答应过,做得好必赏,届时她会请求让他们开垦三峻山的坡地,往后不再当苦役,转为屯户,甚至部分人可改编为汾阳军,故而,她那一队人最是卖力肯干。”

“是吗?”

闻言,萧弈倒有些诧异。

“此外,还有一事。”周行逢语气迟缓了些,道:“俘虏中传言,她是节帅的女人,有人因此骂她,却有更多人畏她、惧她。”

萧弈没有对此多作解释,以免越描越黑,只问道:“你觉得她可有异心?”

“节帅说的“异心』若指她想逃回契丹,末將並未看出。她有几分狠辣手段,镇得住人,有野心,但未必有异心。”

说罢,周行逢却是又补了一句。

“末將是楚地降人……觉得她与我情况有些相似,早晚可有忠心。”

萧弈觉得周行逢变得会说话了,点了点头,嘉奖了两句。

周行逢又道:“节帅,眼下三峻砦诸事稳定,我可否把家小接来?”

萧弈微微诧异,问道:“我才说了契丹或有可能南下,你就不担心家小来了不安全?”

周行逢咧嘴一笑,道:“我那浑家来了,不安全的只有我。”

“既如此,去找明远兄、子茂,让他们写封告示於军中,若有將士想把家眷接来,报名登记。待垦好田地,依户分田,具体章程,我与他们商议。”

“这田亩,我也能分吧?”

“自然。”

“多谢节帅。”

虽未多说,萧弈却知道,周行逢衝著的不是田亩,今日这一举动,是在表达对汾阳军的信心,甚至是,与他共存亡的决心。

他看著周行逢退下去时的背影,对其眼力、气魄都十分满意。

虽是楚地降將、在他麾下资歷尚浅,但有野心而无异心,有忠心、信心、决心,自当放手重用。思忖了一会,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

萧弈提了一盏灯笼,不带任何隨从,独自往砦后方走去。

山路寂静荒凉,尽头,是一间破旧、密封的木屋,原是山间猎户的住处,如今改用於关押犯人。拿出钥匙,打开门锁上的铁链。

推开门的一瞬间,萧弈看到耶律观音以一种极为渴望自由的姿態往这边爬了两步。

之后,她蜷缩回角落里,因不適应突如其来的光亮,闭上眼,偏过头去。

灯笼的光碟机散了黑暗,照著她单薄的身形。

方才那瞬间,萧弈已看到她脸上的泪痕,以往他伤她鞭她骂她,都不曾见她这般伤心过。

沉默了许久。

“萧弈,你是骗我的,对不对?”

耶律观音率先开口,声音带著哽咽。

“你想故意折磨我,让我生不出逃跑的心,所以你用这种计谋骗我,对吧?”

萧弈道:“我们有个成语,叫“自欺欺人』,你明知事实如何,不愿面对,倒显得我之前高看了你。”“可是陛下分明信我,他收我为养女,怎可能一下就变糊涂了?国中怎可能认为大军是因为我战败的?”

“他们当然知道你是冤枉的,因为就是他们冤枉了你。”

“为什么啊?呜呜鸣呜……”

“因为你们败了,这弱肉强食的世道,败者,没有选择的余地。”

“都是你害的!”

耶律观音倏然起身,激动扑过来。

“如果不是你打败萧禹厥,我怎么会落到这种地步?全是你害的!”

“你给我清醒一点!”

萧弈丟开灯笼,一把捉住她的手腕。

耶律观音还待挣扎,被他冷声喝叱住了。

“別闹了,我是你的敌人,不会纵著你。记住,你之所以能活到现在,只因你还有利用价值。”“有本事你杀了我!杀啊!你动手啊!”

耶律观音激动大喊,眼中再次泛起泪光。

那泪光点点,映著火光,在黑暗中如同星星,带著倔强、悲愤。

下一刻,灯笼灭了。

萧弈正觉得这场景有些熟悉,忽然,耶律观音的手腕动了动。

他防著她趁机刺杀自己,不想,她並无任何刺杀的动作,而是软软依偎进了他的怀里。

这动作突如其来,萧弈正要推开,却感到她的无力、无助。

她肩膀微微颤抖著,低声抽泣,时而委屈地吸吸鼻子。

虽是异族、敌人,终也是个小女子。

良久。

萧弈能清晰地感觉到她的泪水泅湿了衣襟,粘在他胸膛上,有一丝微凉。

“你们……全都是利用我。”

耶律观音哽咽道:“我母亲死了,父亲死了,阿舅利用我,阿兄不敢救我,名义上我是大辽公主,其实,成了一个无依无靠的孤魂野鬼了,呜呜鸣……”

“好了,不必再哭了。”

“你凭什么管我哭不哭。”

“凭你是我的俘虏,现在命令你,別哭了。”

“我就……”

萧弈没再多说,鬆开捉著她手腕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四周一片黑暗,仿佛把世间旁的一切都隔绝掉了。

待感到耶律观音平静下来了,萧弈果断將她从怀中推开。

“你……”

她急促地唤了半声,住口。

萧弈没有就方才的拥抱多言,只以平静带著些许温和的语气道:“郭无为又来了,我需要你再次假扮契丹使节。”

“又要我做事。”

耶律观音嘟囔了一声,犹带著哭腔,问道:“替你做成这件事,你赏我什么?”

“你想要什么?”

“不许再把我关进黑屋子,我寧可挨鞭子,也不要受这种苦……不对,我是说,你得信任我,把我当心腹,不是派我去屯田。”

“屯田就是我眼下的关键。”

“我不管,我说过,你是韦氏韃靼、我是李国昌,韦氏韃靼怎么会这样对李国昌?”

“李国昌一代梟雄,岂会像你这般哭哭啼啼。”

“那是哭吗?我母亲说过,这是女人的武器……”

说到这里,耶律观音肚子里发出“咕”的一声响。

黑暗中看不到她的表情,但彼此都沉默了一会。

“走吧,郭无为之事得从长计议,去议事堂。”

“好。”

萧弈伸手入怀,想拿火摺子,发现早已被她的泪水浸湿了。

两人遂没带灯笼,走过月光下的山路。

“你走前面。”

“为什么?”耶律观音不肯,道:“我看不清路。”

“怕你在后面偷袭我。”

“那我走你旁边不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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