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弈感到袖子被捉了一下,回头看去,耶律观音已抹乾了脸上的泪痕,只有眼眶还是红的。她见他看来,抬起下巴,恢復了几分桀驁不驯,道:“看什么看,太黑了,草原上的路比这破地方好走。”
到了议事堂,门外的牙兵目光瞥来,面无表情。
“节帅。”
“安排些吃食来。”
很快,汤饼端了上来,耶律观音用力一吸鼻子,大块朵颐,毫无吃相。
萧弈不看她,道:“郭无为愿以八十里地,赎回契丹俘虏。”
“八十里?这么点?!”
耶律观音闻言诧异,停筷,含糊道:“我大辽的勇士,只值区区八十里地?他们哪个的牧场没这么大…“那是沁、潞二州交界,关防要地,战略意义不同。”
“哦。”
耶律观音捧起碗,渴了一大口汤。
放下碗,她满意地咂吧了一下嘴,方才想起谈话,背手踱步消食,走到萧弈面前。
“那你答应换吗?你地盘这么小,应该很想要吧?”
萧弈摇了摇头,道:“我所求,是天下一统、四海昇平,岂在乎这咫尺之地?”
耶律观音似怔了一怔,凝眸看来,眼神似带一缕探究。
离得近,烛光照处,萧弈能看到她嘴角如丝般的白色小绒毛还粘著汤渍。
“怎么?”
“没什么。”
“说到哪了?”耶律观音想了想,道:“那你是不答应嘍?”
“嗯。”萧弈道:“但我不太明白,郭无为有何目的。”
“懂了。”耶律观音手指支著下巴,道:“你想要利用我,打探他的真实目的。”
“我却有一个更好的办法。”
“你?”
“对啊。”耶律观音微微昂头,道:“我比你想像中聪明多了,不比你那些谋士差,我看了很多你们汉人的书。”
“是吗?有何办法?说来听听。”
“你假意答应他,拿下八十里险地。之后,由我带著俘虏们倒戈,还是依附於你,这样,你既得了地,还保住了劳力,且不会失信於人,三全其美。”
萧弈微微一笑,问道:“你们到了河东,岂还能归附我?”
“因为,国中那些人背弃了我。”
耶律观音脱口而出,眼神中透出小母狼般的凶狠之色。
“既然,他们说我背叛大辽、与你勾结,我不想被冤枉,不如真的与你勾结。他们明知我是被冤枉,还这样对我,那我就让他们看看,后果是什么样!”
“其余俘虏呢?能听你的?”
“他们不是听我的,是听你的。”耶律观音道:“你驱使他们这么久,早就让他们不敢违背你了,不是吗?”
萧弈沉吟不语,思忖著。
耶律观音道:“放心吧,这么做,不守信用的是我这个契丹的晋国公主,而不是你萧大节度使。”“如果,河东已经得到了契丹的消息呢?”
“哪有那么快?你一打完仗就派人到上京了,那时河东的败兵还没到太原呢,你办事特別快,沁州不会这么快得到消息的,我们得趁热……那个成语是什么?”
“趁热打铁。”
“对,这不就是你们汉人最擅长的计谋吗?春秋战国的时候,晋什么公不就是这样骗秦国的吗,说回国即位就割地,事后又背约。”
“你还知道这个典故?”
“说了,大辽两辈人都仰慕中原风俗,我当然也读了很多书,你就说,这计谋行不行?”
“试试吧。”
“好啊!”耶律观音大喜,道:“事成之后,你都能让我在节府当谋士,不用出去屯田了。”萧弈嗤之以鼻,目光一转,只见耶律观音眉眼间笑意盈盈,哪还有半分方才痛哭流涕、无助委屈的模样这契丹女子,情绪来得快,去得倒也快……
次日,耶律观音又换上了那一身华贵装扮。
“怎么样?没有破绽吧?”
“眼眶还有点肿。”
“都是你害的。”
“进状態,出发吧。”
“萧节帅请。”
“公主请。”
议事堂上,郭无为已然在恭候了。
面对耶律观音,郭无为比上次见到萧弈、王朴时礼数周全得多,上前郑重行礼,恭敬道:“外臣郭无为,见过晋国公主。”
“不必多礼。”
耶律观音神色倨傲,道:“听说你要见我,何事?”
郭无为道:“外臣听闻公主想赎回晋州之战中被俘的勇士,特请求陛下,得允,以河东八十里要地为公主换人。”
“哦?”耶律观竞神色舒展开,问道:“你们有这么好心?”
“我主身为大辽皇帝之侄,大汉国自当善事大辽,以全子侄之义,大辽勇士为汉征战,自当……”“別说虚的。”耶律观音打断道:“还请直言,为什么这么做?”
“晋州之败,我主当全力弥补,以息大辽皇帝、泰寧王之怒。”
趁郭无为低头,耶律观音向萧弈这边瞥了一眼。
萧弈微微頷首。
郭律观音遂道:“既然你有这份心,我还能推却不成。”
郭无为忙道:“多谢公主给此將功补过之机会。”
一旁,王朴淡淡道:“无不为兄,莫在此演这恭事外虏的戏码为妥,能否赎回俘虏,最终须得我们首肯才有用。”
“那是自然。”郭无为神色不变,道:“但文伯兄恐怕搞错了一件事,此番以地赎人,並非是交易,而是你我两国齐心协力、息大辽皇帝之怒,以免兵戈再起。”
“哼。”
王朴冷哼一声,背手侧身,与萧弈对视了一眼,目光示意萧弈不必反驳。
郭无为嘆道:“现今,大汉国需要喘气之机,此不假;但贵国恐怕更经不起大辽雷霆一击。今日之议,双方且为眼下这难得且不知能维繫多久的安生时日,各退一步吧。”
彼此都是聪明人,没有更多废话。乾脆利落地討价还价之后,王朴要来了包括松交城在內的沁州一百一十余里地,以及骏马一千五百匹,双方约定,半个月后在松交城交接。
这个时间,修渠最耗费人力的一部分便能完工。
其实萧弈心中担忧契丹的消息传到河东,再生变数,可表面上却还是不太情愿交俘,摆出要將他们最后一丝价值榨乾的样子。
谈罢。
萧弈遣人送两国使者各去安置,他与王朴边走边谈。
“郭无为言下之意,是因为契丹怪罪,赎俘弥补……文伯兄信吗?”
“不太信。”
王朴摇了摇头,道:“那契丹公主与你说的计划,可行,但你可有把握她不会背叛?”
“七八成吧。”萧弈隨口应了,沉吟道:“我直觉,问题不在她,而在於我们还不知道郭无为的想法。”
“反过来想,郭无为也不知道我们的计划。”
“嗯。”
萧弈道:“耶律观音曾与我说过一个典故。”
“她还懂典故?”
“说晋什么公骗秦国之事。”
“晋惠公夷吾。”王朴道:“里克杀奚齐、悼子后,迎公子夷吾於梁,夷吾欲入晋,恐国內不服,厚赂秦国,与秦穆公约定,即得入,请以晋河西之地与秦。秦穆公遂发兵送夷吾入晋,立为晋君。夷吾即位后,立刻反悔,拒不割让河西之地,还杀了当初迎立他的里克。”
萧弈听了,思忖了一会,问了一句话。
“文伯兄觉得,此事间,是我们像晋惠公,还是刘崇更像?”
王朴目光一动,嘴角扬起淡淡明了的笑意。
好一会,他摇了摇头,道:“契丹女不会用典,此事当不同於晋惠公与秦穆公,而是商鞅与公子卬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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