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弈才安顿好,郭荣果然遣人相请。

两人便在澶州节度使府的书房中对座相谈。

“听闻,符大娘子失踪了?”

“是。”萧弈道:“人是在横海军地界不见的,恐怕与李暉脱不了干係,大郎以为呢?”

郭荣沉默片刻,道:“此事前前后后,不论牵扯何人,我必会查个水落石出,给各方一个交代。”

萧弈迎上他的目光,道:“世事不可尽揽,诸葛武侯便是事必躬亲,终致心力耗竭,折损天年。大郎似乎也喜欢把所有事都揽在自己头上?”

“符大娘子是我的未婚妻,我理应过问。至於李暉————我確与他无甚交情,不过,我会向他討个说法。”

“那就好。”

萧弈以短促的三个字结束了话题。

本以为两人无甚可聊了。

没想到,郭荣竟是拿出一张河图来,道:“我近来反覆揣摩你那束水攻沙之法,深感其独到之处,有心与你谈谈后续固堤清淤的章程。你与三郎防了春汛,可秋汛一退,泥沙尽沉,每年於十月之后清淤为妥,其中有几处关键,民夫摊派、钱粮物料,乃至河务漕运,我有些计较,想听听你的看法————”

萧弈目光看去,那河图详尽,郭荣的神情坦诚认真,看来是已把儿女情长暂时搁下,专注於民生事务。

河务之事,还少有人能如郭荣般说得透切,当夜两人相谈直至夜深。

可当萧弈告辞时,郭荣却是唏嘘了一句。

“不知何日还能与萧郎如此促膝长谈啊。”

萧弈听得出,郭荣亦有他的身不由己,往后,彼此亲厚的机会恐不多了。

回到馆驛,大门才打开,杨业便探出头,眼神凝重。

“怎么?进去说。”

“符大娘子似乎被郭荣的人找到了。”

萧弈眉头一皱。

他自信把符金玉藏得很好。

更准確地说,是符金玉打算隱居,他提供了帮助。

“不会吧?”

“傍晚,符家兄弟得了个消息,立即出了馆驛,我悄悄缀著,看到他们在城外接了一马车,送到了城南的福顺客栈,派了两个亲卫守著。”

“是吗?”

萧弈踱了几步,低头思索著。

杨业道:“是否去探查一二?你的相好若被接回家,可就要出嫁他人了。”

“嘘,有人来了。”

不一会儿,一名牙兵在门外稟道:“节帅,有位符家婢女求见。”

“带进来。”

进来的婢女怯生生的,萧弈有些印象,是符家的一个粗使丫头,彼此没说过话,只照过两次面。

“见过萧节帅!”

“別紧张,你寻我何事?”

“是大娘子让奴婢来的。”

“符大娘子?她在何处?”

“就在城中福顺客栈,她被大郎寻回来了,关著不让见你,由奴婢照料,她便求奴婢替她带个话。”

萧弈没有马上回答。

目光落处,只见那婢女低著头,偶尔抬头偷瞥来,神色紧张,带著些窥视之意。

果然有诈。

看来,是符家还是信不过他,设了个圈套。

“符大娘子是在何处被找到的?”

“这————奴婢不知。”

“她让你带什么话?”

“娘子说,她终逃不脱联姻的命运,想与节帅最后见一面。”

“何处?”

“福顺客栈的后院与城中的观音庙姻缘塔相邻,请节帅登塔遥会。”

“好。”

“奴婢为节帅引路。”

“不,我自己去就行。”萧弈隨即道:“杨兄,將她扣下。”

他出了屋,径直转向符家诸眾住的院落。

到了院门处,符家亲卫拦道:“萧节帅深夜来访,不知为何?”

“我有符大娘子的消息,请大郎、二郎相见。”

“这————”

“如此十万火急之事,还不快去?!”

“是。”

过了好一会儿,几人匆匆出来,却不是符昭信、符昭愿,而是男装打扮的符二娘,带了两名婢女、两名亲卫。

萧弈道:“如何不见符兄?”

“阿兄不在馆驛中,既有阿姐的消息,当由我出面为宜。”

“也好,边走边说。”

“请。”

“说来蹊蹺,有人冒充符家婢女,言语怪异,引我去观音庙见令姊。我觉可疑,已將她押下。可既有符大娘子线索,我不敢轻忽————”

萧弈说到此处,侧头一看,符二娘明亮的眼眸已有瞭然之意。

以她的聪慧,自是什么都明白的。

於是,粉唇微扬,带了几分盈盈笑意,似在揶揄,又似觉得有趣。

“原来如此,还请萧节帅回头將那婢女交给符家处置。”

“应该的。”

“有人对萧节帅设这样的圈套,或许是认为萧节帅与我阿姐失踪之事有甚牵扯?”

“符二娘子以为呢?”

“小女子见识浅,说话作不得数。对了,节帅是否听过一个典故,掩耳盗铃?”

恰此时,前方姻缘塔檐角的风铃被夜风吹动,发出清脆响声。

“看来铃还在,没被盗。”萧弈抬手一请,道:“符二娘子,请。”

符二娘深深看了他一眼,带著些脾气,哼了一声,拾阶而上。

只见塔中牵著许多红线,上面掛著各种诗笺。

恰一片诗笺飘来,萧弈拈过一看,写的是“墙头马上遥相顾,一见知君即断肠。”

登上最后一阶,有两个人正端坐凭栏处,颇有种运筹帷幄、守株待兔的意味。

正是符昭信、符昭愿。

听到脚步声,两人含笑看来。

“萧郎,你怎在此?”

萧弈不急著回答,侧身让符二娘上前,她隨即万福行礼。

“见过两位阿兄。”

“二娘?!你怎也在此?”

“因得到阿姐的下落,故而找来,阿兄们呢?”

符家兄弟俱是一愣,表情僵了好一会,末了,符昭愿道:“我与阿兄亦是收到线索,先行赶来。”

“没见到阿姐吗?”

符昭信嘆道:“我们也是扑了个空。”

“难道说,阿姐是被谁藏起来了不成?可为何戏耍我们呢?”符二娘转头看向萧弈,眼神灵动,一副看破不说破的样子,道:“萧节帅,你说呢?”

“確实古怪。”

是夜,符家的试探便被这般应付了过去。

可符昭信、符昭愿眼中的为难之色,萧弈却看得很清楚。

显然,他们在澶州感受到了极大的压力,才会出此下策。

换言之,所有人都篤定了符金玉的失踪与他脱不了干係,这便是符二娘所说的掩耳盗铃。

次日,队伍启程。

萧弈正待上马之际,忽听得身后一声嚷嚷。

“我为萧郎牵马!”

转头一看,石守信大步上前,径直接过马绳,死死瞪了萧弈,道:“萧郎请!”

“有劳了。”

“背后使绊子算甚本事?若是大丈夫,真刀真枪地干吧!”

“石將军急了?”

“你!”

至此,爭斗已搬到了檯面上。

回头看去,郭荣、郭信话別时犹和睦亲近。

不知这是否也是兄弟二人最后一次毫无隔阂的相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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