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我,刘备只想搞钱!

刘备踏著青石板铺就的御道,走向北宫。

春日的阳光透过重重殿宇的飞檐,在玄色的朝服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引路的小黄门步履无声,二人静默著穿过一道道宫门,终於抵达西园。

两名小黄门早已躬身候在朱漆宫门外,见到刘备,无声地行了一礼,然后合力缓缓推开了那两扇沉重的宫门。

“吱呀“6

宫门开启的剎那,一股喧囂热浪扑面而来,混杂著叫卖声、笑语声、甚至还有丝竹之音,与宫墙外的肃穆死寂判若两个世界。

刘备不由得止住脚步,瞳孔微缩,眼前的景象让他一时愕然。

偌大的宫苑之內,竟完全仿照市井街衢布置,彩绸搭成的棚子连绵相接,组成了数十个精巧的列肆。

身著各色商贾服饰的宫中采女,或立或坐,立於摊铺之后,嗓音娇脆,此起彼伏地叫卖:“上好蜀锦,作价万钱!”

“辽东参三支,折钱三千!”

“南阳玉石,通透无瑕————”

“益州光珠、虎魄、翡翠————识货的贵人来看吶!”

她们手中捧著流光溢彩的丝绸布匹,案几上摆著珠光宝气的玉器珍玩,甚至还有摊贩在叫卖著时令的果蔬。

这哪里是禁苑深宫,分明是阳城中最繁华的市集,只是这里的商贾与顾客,皆是由宫人假扮。

“这是————”刘备眉头微蹙,心中疑云密布。

身旁一个略带阴柔的声音响起。

“刘使君不必讶异,西园便是如此所在。”

刘备侧目,身材魁梧的蹇硕不知何时已来到身侧。

“陛下平日理政之余,便喜欢在此经营些小生意,聊补国用,亦是雅趣。”

刘备微微頷首,面上不动声色。

他早听闻当今天子行为荒诞,却不想竟至於此。

然而,联想到刘宏的出身便不让人意外了。

蹇硕一边走,一边与刘备解释道:“此事说来话长,陛下本是世袭的解瀆亭侯,並非生长於深宫。孝桓帝在位期间,国库空虚,大举向诸侯借贷以充军资。”

“我朝列侯都是虚封,没有封地控制权,仅食朝廷租税。孝桓帝连列侯俸禄都拖欠剋扣,那等袭爵的宗室,日子恐怕不好过。”

“所以陛下长大后,一直重视钱货。”

“使君知晓此事就好,不要外传,请吧,陛下就在前面等候。”蹇硕拱手示意。。

刘备收敛心神,跟著蹇硕穿过这喧闹的市集。

宫女们见到生人,並未过多惊扰,目光好奇地掠过一眼,便又投入到她们的买卖中去,叫卖声不绝於耳。

刘备走了片刻,仍未见到天子的身影。

直到在一个装饰得格外华丽的酒肆摊贩前,才听到了那个熟悉又带著几分戏謔的声音。

天子竟头戴商贾的平巾幘,身穿一袭葛布袍,正手持一尊羽筋,与几名扮作女商贩的采女討价还价。

他掂量著杯中酒液,眉头忽然一皱,竟隨手將酒浆泼向身旁一名侍酒的宫女:“蠢材!往酒里掺水都掺不匀!这点伎俩,如何赚得钱来?”那宫女嚇得脸色煞白,慌忙跪伏於地,不敢出声。

刘宏又指向旁边一个肉铺摊位,对那里一个正在收拾骨头的宦官喝道:“那剃肉的,眼光放亮些!光从你那骨头上,还能刮下二两肉呢,这就不要了?似你这般经营,肉铺早早便要关门大吉!”

“陛下教训的是,老奴知罪。”那宦官闻言,立刻曲膝行礼,姿態谦卑至极。

刘备目光扫过那人面容,心中猛地一凛,这竟是权倾朝野的中常侍张让!

连他都扮作商贩,在此配合天子的游戏。

更令人愕然的是,天子本人竟也完全融入这角色,叫卖、议价、呵斥,浑然忘我,这无疑是西园市集中最荒诞无稽的一幕。

灵帝身旁的几名侍中呢,脸色很不好看,显然是被教训过了的。

刘备看在眼中,却没多问。

“陛下,临乡侯到。”

“哦,玄德来了?”

刘宏过了许久似乎这才注意到刘备,转过头。

“来来来,不必多礼,快来与朕共饮一杯。你看朕这西园市集,可还热闹?比之你当年在涿郡所见市井,如何?”

刘备强压下心头的翻腾,整了整衣冠,依礼躬身,声音沉静:“臣刘备,参见陛下。陛下,臣今日入宫,实有紧急军情稟奏。”

“急什么。”

刘宏不以为意地摆手,隨手从旁边玉盘里拈起一颗晶莹的葡萄,漫不经心地放入口中,甘甜的汁水顺著他的手指滴落,在那身葛布袍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跡。

“正事稍候再议不迟。你看那边,”

皇帝抬手一指。

顺著他所指方向,只见几只毛色油亮、形態神骏的西域细犬,脑袋上竟都戴著缩小版的进贤冠,身上还繫著標誌官阶的彩色綬带,正在草地上追逐嬉戏,撕咬著一个彩球。

刘宏见状,放声大笑:“朕常想,这些朝中大臣,每日冠冕堂皇,位列朝班,怕是还不如朕这几条狗懂事听话!司徒公,过来!”

一只最为雄健的细犬闻声,立刻停止嬉戏,吐著舌头,飞快跑到刘宏面前,乖巧地坐下,仰头望著他。

“好狗!赏!”

刘宏从肉铺案上拿起一块肉,丟了过去。那狗儿敏捷地叼住,三两下便吞咽乾净,尾巴摇得欢快。

灵帝身旁的侍中看了这一幕,脸色更难看了。

在皇帝这看似荒唐的举动背后,刘备却隱约感受到了一种对朝廷百官尸位素餐、结党营私的深切不满。

给狗戴冠系綬,並非单纯的嬉戏,更像是一出精心编排的哑剧,无声地讽刺著那些道貌岸然之徒。

至於为什么把这只狗取名为司徒公么,自然是为了讽刺陈耽————

说话间,刘宏又兴致勃勃地命人牵来四头毛驴。

那驴子显然经过精心打扮,轡头镶嵌著各色珠玉,在日光下熠熠生辉,鞍韉以金线绣出繁复的云纹,华丽异常。

刘宏亲自执轡,身手矫健地翻身跃上那辆小巧的鎏金驴车,扬鞭喝道:“玄德,有事稍后在议,今日自当放纵矣!”

“噢噢噢噢————让开,都让开!谁若挡了朕的道,休怪朕不留情面!”

驴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而急促的噠噠声。

四头健驴拉著车驾在园中来回穿梭,速度竟是不慢。

宫女们见状,纷纷嬉笑著避让,彩裙飘飘,如同被惊扰的蝶群。

当驴车呼啸著衝过一片柳荫时,刘备急忙侧身避至树后。

而他身旁一名躲闪不及的侍中,头上的貂蝉冠被急速扫过的驴尾啪地一下扫落在地,那官员跟蹌几步,面露慍色,却又不敢发作。

旁边几个小黄门更是嚇得缩在商肆的彩棚旁,瑟瑟发抖。

那位被扫落冠冕的侍中,刘备认得,是弘农杨氏的杨琦。

杨琦看著地上滚落的官帽,又看了眼驾车狂笑的天子,脸色铁青,终究是连帽子也懒得去捡,重重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驴车越飆越快,绕过一处假山时,车轮碾过一块鬆动的石板,猛地倾斜,差点直接冲入旁边的池塘之中。

“陛下!”刘备见状,不及多想,一个箭步上前,死死拉住领头驴子的韁绳。

他臂力惊人,硬生生將受惊的驴子拽住。

车辕在距离池畔一块嶙峋怪石仅三尺之处,险险停住。

刘宏在车上晃了几晃,非但没有后怕,反而喘著气,爆发出一阵更大声的畅笑:“玄德勿慌!朕难得有机会这般纵情驰骋,甩开那些烦心琐事,当真快哉!快哉啊!”

刘备稳住气息,目光瞥向杨琦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低声道:“陛下方才————是故意气走杨侍中的?”

刘宏下了驴车,隨手接过蹇硕恭敬递上的茶汤,饮了一口,却立刻蹙眉吐掉:“呸!这烹的什么茶,涩如嚼蜡!”

他將茶盏塞回蹇硕手中,这才看向刘备,嘴角噙著一丝玩味。

“杨琦啊,脖子硬,嘴也硬。”

刘宏踱步道。

“前日他来进諫,说朕不该在西园嬉游。朕便问他,你觉得,朕比之桓帝如何?”

他顿了顿,模仿著杨琦当时那副严肃的口吻:“你猜他如何回朕?他说:陛下躬秉艺文,圣才雅藻,有优於先帝;然礼善慎刑,恤民勤政,则未之有也。哼,后面还补了一句,今陛下比於桓帝,犹如虞舜比德唐尧。”

刘宏的声音冷了下来:“桓帝是唐尧,朕是虞舜?天下谁人不知,我朝一直流传著尧舜当禪让,汉祚將移位的流言。

他此刻拿来类比,潜台词岂不是说,我大汉江山也要行那禪让之事,汉祚將亡於朕手?

杨琦几乎是当著面打灵帝的脸了,无怪乎皇帝如此耿耿於怀。

汉代这种事儿还挺常见的,昭帝时,还有大臣直接上书让皇帝退位让贤。

有背景的,是真不怕死。

刘备心中瞭然,追问道:“那陛下当时如何回应?”

灵帝嗤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刻薄:“朕便对他说,听闻当年他弘农杨氏的老祖宗,那位关西孔子杨震,自詡身在浊世,不能匡扶社稷遂自杀。据说下葬时,有大鸟,集於枢前,俯仰悲鸣,泪下沾地,葬毕乃去。”

“朕当时就对杨琦说,杨公忠烈,感天动地,故有异禽弔孝。卿之风骨,不逊先祖,他日爱卿千秋之后,想必亦会有大鸟飞来,为卿悲鸣。”

刘备闻言,几乎能想像当时杨琦那羞愤交加的脸色。

这等於是咒骂杨琦將来不得好死,而且是用他家族最引以为傲的先辈事跡来反讽。

“此话————想必把杨侍中气得不轻。”

“何止是不轻?”

刘宏哈哈大笑,带著几分快意。

“当场脸色就变了,若非顾及君臣体统,怕是真要发作!自此之后,每次见朕,都黑著一张脸,如同朕欠了他杨家几千万钱一般!哈哈哈————”

刘备也跟著笑了笑。

这君臣之间,互相用言语机锋损贬对方,听起来著实令人无语,却也透露出这朝堂之上,帝党与清流士大夫之间难以弥合的裂痕。

不过,灵帝之所以执著於要与桓帝比较,甚至打心眼里瞧不起桓帝,是因为他登基后所面临的巨大困境,很大程度上正是桓帝朝留下的烂摊子。

东汉自光武中兴以来,贵族、官僚、外戚、宦官等特权阶层凭藉政治优势,大量兼併土地,並享有免税免役的特权。

国家的税基从立国之初就在不断萎缩,財政状况几乎从未真正宽裕过,经歷了两三代皇帝,政府便长期处於入不敷出的赤字状態。

为应对財政窘境,桓帝时期採取了诸多竭泽而渔的手段。

对官吏减半发放俸禄,大规模卖官鬻爵,將关內侯、虎賁、羽林、緹骑、营士等爵位和散官標价出售。

到最后,国库依然空空如也,竟不得不放下天朝体面,向国內的诸侯王、列侯以及民间富户借钱,以应付庞大的军费和朝廷开支。

桓帝时,卖官还多限於荣誉性的爵位和散官,很少涉及有实权的职事官。

而到了汉灵帝时,由於桓帝滥卖爵位,底层的爵位已经泛滥成灾,根本不值钱了。

灵帝为了捞钱,只好突破底线,公然卖实任的官职,地方的守、令,甚至中央的三公九卿,明码標价。这卖官鬻爵的恶名,大半便扣在了他的头上。

永寿元年开始,桓帝借钱也不够使了,开始向诸侯、民间富商借粮。

说是借,实与抢劫无异。

借到最后,没钱还,朝廷信用扫地。

而地方財政压力已至极限,民间百姓在小吏横徵暴敛下苦不堪言,流民遍地。

到了永寿三年,朝廷迫於財政危机,停止了长久以来賑给贫民的政策,终止对底层百姓发放最低生活保障。

东汉帝国的財政从此彻底走向崩溃,朝廷已完全丧失了应对流民问题的能力。

之后朝廷一直陷入经济危机,朝廷打白条、借债、卖官鬻爵、加收升职手续费。

甚至汉灵帝明明没有修建宫室,偏偏要收一笔修宫钱,目的都只用一个—搞钱,维持朝廷运转。

大汉帝国,早已不是资產归零的问题,而是陷入了长期的负债经济。

更可怕的是,桓帝朝借贷的钱粮,是要偿还的,那是动用刘氏皇族和朝廷的信用去借的债。

债主是那些诸侯王,是那些累世公卿的列侯,是宗室,是东汉社会最上流、最具权势的阶层。

这笔债若不还,朝廷便会发生动乱。

等到汉灵帝藉助宦官之力,扳倒了专权的竇家外戚,真正亲政时,他所接手的,就是一个国库空空如也、还欠著一屁股皇家债务的烂摊子。

民间是哀鸿遍野,官僚系统內部党同伐异、对抗皇权,党人清议横行,官僚肆意滥杀,边將抢掠无度。

边塞则是羌胡、鲜卑寇掠不止,萎靡不振。

面对这种积重难返、乌烟瘴气的局面,灵帝自然觉得,造成这一切的汉桓帝,远不如自己。

当然,在刘备看来,桓帝与灵帝这对叔侄,实乃难兄难弟,谁也別笑话谁。

桓帝朝面临的財政危机,是东汉王朝百余年来政治积、土地兼併、税制崩坏所积累的总爆发。

到了灵帝朝,已是寅吃卯粮,全靠拖欠边军军费、剋扣官吏俸禄、以及各种近乎无赖的借贷敛財手段,勉强维繫著国家马车的运转。

想明白这些,刘备大抵猜到了灵帝为何要在西园这般荒唐,甚至驾驴飆车了。

“玄德可知最近京都又出事了?”

刘宏抚摸著那头正打著响鼻的驴子,眼神却飘向了宫墙之外。

“因朕这几头驴,如今雒阳城中的驴价,已与战马齐平。”

他转过头,自光锐利地看向刘备:“朕要马,那些人就去炒马价,让朕买不起,或者让朕买了,他们也能从中捞取巨利。朕索性不骑马,改骑驴,他们便又闻风而动,跑去炒驴价。

如今阳一头健驴,竟也要价二百万钱————哈哈哈,玄德,你说说,这天下还有比这更荒谬绝伦的事情吗?”

刘备摇头。

这分明是有一股强大的势力,在故意哄抬物价,无论皇帝喜好什么,他们便炒做什么,以此牟取暴利,並变相地抵制、嘲讽皇帝的政令,让他什么事都做不成。

马价被炒高尚可理解,毕竟与军国大事相关,利益巨大。

连驴子这种寻常畜生的价格都能被炒到与战马等同,这就太逆天了。

可以想像,若灵帝明日骑一头牛出行,牛价立刻就会飆升到一个不可思议的地步。

“確实荒谬绝伦!”

“国家已到这般危难之际,这些人反如蛀虫般,吸附在社稷的躯体上疯狂吸血!”

“但是————”

刘备话锋一转,回到最紧迫的现实。

“陛下,臣今日入宫,並非是为了议论驴马之价。北地郡为筹备北伐所需战马,郡守强行徵调民间马匹,已激起民变。

昨日有数百牧民衝击县衙,打伤官吏,局势岌岌可危。臣恳请陛下,速速下旨,拨付专项钱粮,按市价公平收购马匹,以安民心,否则边郡不稳,恐生大乱!”

刘宏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头顶阳光被乌云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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