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拍了拍手上沾染的尘土,目光扫过园中那些忍不住向这边偷望的宫女,突然厉声喝道:“都退下!滚远点!”

剎那间,园中仅存的一点窃窃私语和轻笑也消失了。

宫女、宦官们如同受惊的麻雀,慌忙收拾起摊位上的物品,低著头,脚步匆匆地退出了西园,连那些戴著进贤冠的细犬也被牵走。

方才还人声鼎沸的宫苑,转瞬间变得一片死寂,只剩下风吹过柳条的沙沙声,以及那几头驴子不安的刨蹄声。

待眾人散尽,偌大的园子只剩下刘备、刘宏以及蹇硕等寥寥几个心腹侍从时,刘宏才转向刘备,脸上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苦涩:“钱?北地购马的钱粮,朕不是早已下旨拨付了吗?”

“蹇硕!传大司农张温!立刻来见朕!”

半个时辰后,大司农张温提著官袍下摆,气喘吁吁地小跑而来,额头上已布满细密的汗珠。

见到园中一片狼藉、彩绸委地的景象,他先是一怔,隨即快步上前,依礼深深一揖:“陛————陛下急召臣前来,不知有何要事吩咐?”

刘宏缓缓放下一直捏在手中的玉杯,杯底与汉白玉石案相触,发出清脆的一响。

“爱卿。”

“刘卿方才问起北地郡採购军马的钱粮事宜。你且对刘卿,好好说说,国库如今,还有多少积蓄可供调用?”

张温看了一眼刘备,身子明显颤抖了一下,额角的汗珠匯聚成流,顺著鬢角滑落。

他不敢抬头,目光死死盯著脚下的青石板,声音发颤,几乎语不成句:“回————回陛下————国库————国库————”

“嗯?”

刘宏微微前倾身子,目光如炬,紧紧盯著张温。

“朕在问你话。国库究竟还有多少余钱?北地购马的款项,为何迟迟未能到位,以致激起民变?”

“臣实在————实在不知具体数目啊,更不知马钱去向————”张温的嗓音已经开始发哑。

“只知去岁四月,江夏蛮反,聚眾十余万人,震动荆襄。几乎同时,益州巴郡板楯蛮復叛,攻城略地,秋,酒泉地震,屋舍倾颓,死伤无数。

冬,鲜卑再次大举寇掠幽、並二州,烽火连绵,还有交州苍梧贼、荆州桂阳贼相继攻掠郡县————

天灾人祸,接连不断,各地告急文书雪片般飞来,处处都急需用钱,国库————国库早已是罗掘俱空,寅吃卯粮啊陛下!”

刘宏缓缓站起身,锦袍的曳地下摆扫过地面。

他踱步到张温面前,身影將后者完全笼罩在阴影之中。

“不知?”

天子的声音没有太大起伏,却让周围的空气骤然凝固,仿佛连风都停止了。

“你身为大司农,掌天下钱穀,金帛府藏,朕现在问你,国库还有多少钱帛、多少穀米,你告诉朕不知?”

张温无可辩驳。

“陛下明鑑!我朝財政,自中兴以来,便一直入不敷出,寅吃卯粮乃是常態————臣便是想变,也变不出钱来啊!各地府库早已空虚,豪强隱匿田亩,赋税难征,加之连年用兵,賑济灾荒————臣,臣真的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刘宏沉默了片刻,忽然轻笑一声。

“好一个变不出钱来。”

他弯下腰,凑近抖如筛糠的张温。

“那你既然拿不出钱来购置军马,稳定边郡,你这掌管国家钱粮的大司农,是不是————也不打算做了?”

“下去吧,把职务让给贤人,爱卿病了,今后要好生休养————”

张温浑身剧烈一颤,整个人彻底瘫软在地,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拔了一个大司农,又能卖几千万了。

刘备在一旁冷眼旁观,他注意到,天子看似雷霆震怒,言辞犀利,但其眼底深处,却是一片冷静,並无多少意外之色。

这番疾言厉色的责问,这齣君臣对峙的戏码,分明有相当一部分,是做给他刘备看的。

真正的困局,恐怕远不止张温口中所说的这些。

財政的窟窿,或许比刘备想像的更深。

“朕记得清清楚楚,明明早已下旨拨了款!”

“可这买马的钱,怎么就如同泥牛入海,不翼而飞了呢?传马监!给朕传负责征马事宜的禄驥厩丞!”

待那禄驥厩丞连滚带爬地赶到,其状更是狼狈不堪,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话都说不利索:“陛————陛下息怒!北地征马之事,確实急需用度,可臣————臣也只是奉令行事,实在不知款项如今在————在何处周转啊————

刘宏盯著他,语气森然:“你也不清楚?朕的钱,就这么凭空消失了?那你告诉朕,朕的钱,都去哪了?”

“拉出去,砍了。”

“陛下,陛下饶命————”

一直沉默的刘备,此刻忽然开口:“陛下,不必再问了。”

刘宏挑眉,眼中闪过一丝诧异:“玄德此言何意?”

刘备不再看地上瘫软的厩丞,而是坦然直视著当今天子,一字一句道:“臣,明白了。”

“不是他们不知道,是陛下您,不想说,或者,不便说。”

园中一时陷入了寂静,只有那几头拴在旁边的毛驴,偶尔发出几声不明所以的响鼻。

刘宏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

他挥了挥手,如同驱赶苍蝇无奈:“都退下吧。”

张温与那马监如蒙大赦,几乎是爬著离开了西园。

待园中只剩下刘备与刘宏,以及远远侍立的蹇硕时,刘宏整个人的气势都萎靡了几分。

他缓步走向园中那座八角飞檐的凉亭,示意刘备跟上。

“玄德是个明白人。有些事,朕也不想再瞒你。你可知,我大汉朝如今,看似煌煌天朝,实则————就只剩下这一具空壳了。

他在石凳上坐下,示意刘备坐在对面,亲自执起石桌上的玉壶,为两人各斟了一杯酒。

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微微荡漾,泛著诱人的光泽,却无人有心品尝。

“朕实话告诉你。”

“大汉,不仅没有钱,而且————还欠著巨债!”

刘备手中的酒杯微微一颤,酒液险些泼洒出来。

他虽然有所猜测,但亲耳从天子口中听到欠债二字,衝击力依然巨大。

“自光武皇帝中兴汉室以来,贵族、官吏、外戚、宦官————但凡是有些权势的,谁不兼併土地?谁不想方设法免税免役?朝廷的税源,几代人之后,就日渐枯竭,国库就从来没真正富裕过!”

“到了桓帝时,连那些关內侯、虎賁羽林之类的虚爵,都卖不出价钱了,朕登基之后,为了维持朝廷运转,支付军费,发放俸禄,賑济灾荒,不得已,只好卖实任的官职!”

“你以为朕愿意吗?愿意被天下人,指著脊梁骨骂作卖官鬻爵的昏君吗?”

“朕不愿意!”他猛地一拍石案,酒杯震倒,酒液汩汩流出。

“可朕有什么办法?曹节肆意搜刮民財,朕心里难道不清楚?可如果他们不想方设法去敛財,这朝廷,立刻就要停摆!朕这个皇帝,立刻就要成为真正的孤家寡人!”

“张让、赵忠他们给朕出主意。向天下徵收修宫钱,美其名曰修缮宫室,实际上,那是什么修宫钱?那就是土地税!

每亩十钱!一户百姓,若有五十亩地,也不过交五百钱。可更多的土地在谁手里?”

他猛地转身,目光仿佛要穿透宫墙,看向那些雒阳城中的高门甲第。

“在那些口口声声说家无余財、清廉自守的世家大族手里!他们拥有的田庄阡陌相连,跨州越郡!朕要捞的,是他们的钱!

不管他们交多交少,那都得给朕交!这修宫钱,捐官钱,是朕唯一能从他们指缝里抠出点油水的方式。”

刘备闻言,心中豁然开朗。

“那些朝中的百官,民间的所谓清流士人,一个个演得惟妙惟肖,可天下百姓是怎么唱的?”

“举秀才,不知书。举孝廉,父別居。寒素清白浊如泥,高第良將怯如鸡。你听听!

这秀才、孝廉、寒素清白、高第良將,这里面,可有一个是朕身边的宦官吗?没有。”

“天下的钱,都在这些清白人手中!朝廷没钱,朕也没钱!国库空空,边军欠餉,朕拿什么去北伐?拿什么去平定叛乱?”

“所以!”

刘宏站起身来,在亭中来回渡步。

“朕必须打著北伐鲜卑的旗號,打著蓄养马政、整顿武备的旗號,打著修宫的旗號,只有这样,才能名正言顺地,从他们手里把钱抢过来!捞过来。”

刘备恍然。

刘备一直以为,是朝廷国库相对充裕,才有底气筹划明年大举北伐鲜卑。

现在看来,顺序完全搞反了。

汉灵帝的真实目的,是借著北伐这个冠冕堂皇的军事项目,去敛財,去填补国库的巨额漏洞和亏空。

而不是因为有钱才去挥霍搞北伐。

这么一想,去年对平定朔州有功將士的赏赐,一直拖到今年春日,收齐了各地的献费之后才发放,就显得完全合理了。

那根本不是赏赐,而是用新收上来的钱,去支付旧年的欠帐。

“陛下————”

刘备犹豫片刻,还是问出了心中盘旋已久的疑惑。

“去岁各地缴纳的献费,如今————所剩几何?”

“正如张温方才所说,寅吃卯粮!”刘宏道。

“朝廷的用度,永远是用明年的赋税,来抵今年的开支!今年太后要过寿,要修缮永乐宫,打仗的兵士要赏赐,否则谁肯用命?

阵亡的要抚恤,否则军心不稳,各地官员的俸禄,虽已折半、拖欠,但总不能一点都不发————从下到上,全都在伸手向朕要钱!”

“而去岁收上来的那点赋税和献费,早在正月,就已经用去了大半!”

“所以————”

刘宏摊开手,脸上露出无奈的苦笑。

“朕没钱买马。朕只能弄出个禄驥厩丞,去北地郡征马。

那些闻到腥味儿就想扑上来的豺狼,以为又能从朕手里,从这北伐的项目里捞到大笔油水,殊不知,朕根本就没钱给他们捞。”

“朕骑驴在京都逛一圈,他们便以为朕好驴,立刻去炒驴价。

好啊,好的很!朕其实根本就不喜欢骑这蠢笨的驴子,朕只是在藉机看看,这阳城中,哪家反应最快,哪家出手最阔,哪家————最有钱罢了!”

“哪家漏了財————”刘宏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朕就整哪家。这,才是朕驾驴西园的真意!”

刘备闻言,心中领会。

这是空手套白狼,是引蛇出洞!

是利用北伐这个项目和自身的荒唐行为作为诱饵,来摸清財富的流向,寻找敛財的目標,甚至是为后续的抄家灭族寻找藉口。

难怪灵帝死后,被那些把持舆论的士族门阀给了个灵这样的恶諡。

皇帝这般处心积虑地算计臣下,老想著从他们口袋里掏钱,甚至不惜设局整人,名声能好才怪。

“唉,玄德,你以为朕愿意做这个皇帝吗?你以为朕登基时,接手的是什么?是一个煌煌盛世吗?不!是一个烂得不能再烂的摊子。

年年打仗,岁岁用兵!羌乱、鲜卑、乌桓、山越、南蛮————四夷扰攘,烽烟遍地!哪一样不要钱?

哪一样不是要朕想办法,榨出钱来去应付?”

“如果可以选择,朕情愿不当这个皇帝。这日子,难熬啊。”

刘备点头。

灵帝要在西园设市、扮作商贾,要给狗戴进贤冠,要亲自驾驴车狂奔————

这所有荒唐行径的背后,是对整个腐败的官僚系统的极致嘲讽,也是一种无力回天的痛苦宣泄。

“陛下。”

刘备声音哽咽,离席行礼。

“臣————臣知陛下之难矣!臣愿竭尽駑钝,肝脑涂地,为陛下分忧!”

刘宏快步上前,將刘备扶起,眼中闪过一丝欣慰:“朕知道,你和他们不一样。你有宗室之心,有匡扶之志,亦有实干之才。

所以朕才力排眾议,让你去朔方,予你专断之权!”

他扶著刘备的肩膀,目光望向北方:“借著北伐的名义敛財,是真的。但鲜卑,也必须要打!而且一定要打疼他们!

再不打,我大汉的北疆將永无寧日,我汉家的脊樑,就真的要被断了!至於钱————”

刘宏深吸一口气:“朕会儘量再想办法,从別处挪移补给朔州。你先把朔州的局面稳住,把军队练好。”

“朕要看准时机,什么时候收网,把那些在阳上躥下跳、高价卖马、炒卖驴子的蠹虫,一网打尽!

把他们囤积居奇、哄抬物价所得的赃款,全部抄没充公!到那时,钱,自然也就来了!”

刘备重重顿首:“陛下明断!臣定当整军经武,不负陛下重託。”

但他抬起头,目光依旧凝重。

“只是————陛下,只怕如此,仍不足以支撑一场倾国之力的大战。”

“陛下能否从永乐宫中,设法再挪出一些军费?太后那里,歷年积蓄————”

“哈哈哈哈?”刘宏先是一愣,隨即指著刘备大笑。

“玄德啊玄德,你还真想从朕母后那里捞钱?那可是张只进不出的嘴,朕平日里想从她指缝里抠出点钱来,都比登天还难。”

刘备却目光坚定,坚持道:“陛下,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只要陛下手段足够坚决,態度足够强硬,也终究还是能把钱请出来的————”

他抬起头,眼中闪烁著对局势的深刻忧虑:“若不彻底战胜鲜卑,肃清北疆,则战事必然绵延不休,兵士常年不解甲,军费开支便是无底之洞,永远填不满!

唯有集中力量,毕其功於一役,彻底剷除边患,方能一劳永逸,大幅减少未来的军费支出。如此於国於民有大利之事,何乐而不为?”

“长此以往,年年加赋,岁岁征敛,苦的终究是天下黎民。百姓不堪其苦,流离失所,恐生更大祸乱。臣现在只想军费充足,早些解除边塞之危!”

“至於钱从哪来,那是陛下应该考虑的。臣只是提供一个想法。”

刘宏闻言,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亭外的阳光將皇帝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望著亭角飞檐上的一方天空,目光深邃。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说的对,此事————朕会仔细考量。”

刘备转身行礼告退,临行前。

皇帝又说:“玄德,五日后,便是母后大寿,你也隨朕去一趟永乐宫。”

刘备拱手:“臣,明白。”

资治通鑑(汉纪五十):

孝灵皇帝中光和四年(辛酉,公元一八一年)春,正月,初置绿驥厩丞,领受郡国调马。豪右辜榷,马一匹至二百万。

是岁,帝作列肆於后宫,使诸采女贩卖,更相盗窃爭斗;帝著商贾服,从之饮宴为乐。

又於西园弄狗,著进贤冠,带綬。又驾四驴,帝躬自操轡,驱驰周旋。

京师转相仿效,驴价遂与马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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