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麒麟之召

光禄大夫丙吉，是在睡梦中被大將军府的亲卫从榻上“请”来的。

当他睡眼惺忪、衣冠不整地被带入那间灯火通明的书房时，看到屋內的三位当朝巨擘——霍光、张安世、田延年，他那点残存的睡意，瞬间被一股刺骨的寒意驱散得无影无踪。

“下官……下官丙吉，拜见大將军、车骑將军、大司农。”他躬身行礼，心中已是翻江倒海。

如此阵仗，深夜密会，必有天大的事情发生。

丙吉此人在朝中向来以谨慎敦厚著称，不党不私，是个標准的“纯臣”。

但他有一个不为人知的身份——他曾是负责审理巫蛊之案的廷尉监，更是当年在郡邸狱中，暗中保护了尚在襁褓之中的刘病已、並为其寻得乳母使其得以存活的救命恩人。

这件事他做得极为隱秘，从未向任何人提起。

他只当是自己为故太子一脉，全了最后一点香火之情。

霍光亲自上前扶起他，温声道：“丙君不必多礼。深夜扰君清梦，实乃事关重大，迫不得已。”

他赐了座，命人奉上热茶，却没有立刻切入正题，反而问起了毫不相干的事情：“听闻丙君治家有方，家中奴僕皆感君之恩德？”

丙吉一愣，不知霍光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能恭敬回答：“大將军谬讚。下官不过是以为，人同此心，待之以诚，人亦以诚报我而已。”

霍光点了点头：“说得好。”他话锋一转，突然变得凌厉起来，“那丙君以为，如今这位……陛下，待我等臣子可有诚心？”

“轰！”

丙吉只觉得脑袋里一声巨响，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不是蠢人，立刻明白了今夜这场密会的真正主题。他脸色煞白，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废立！

这两个大逆不道的字眼，像两座山一样压在他的心头。

看著他惊骇的表情，霍光放缓语气，继续循循善诱：“丙君，你我皆是先帝託孤之臣。如今新君无道，社稷將倾，我等食汉禄、忠汉事，岂能坐视不管？今夜请君前来，是有一事要向君求证。”

他死死盯著丙吉的眼睛，缓缓问道：“当年，卫太子一案，可有……遗孤在世？”

丙吉的心臟在这一刻几乎停止了跳动。

他知道，他人生中最大的一次抉择到来了。

是说“不知”，將自己彻底摘乾净，从此安安稳稳做他的太平官？

还是说出那个名字，將自己与眼前这几位权臣的命运彻底捆绑在一起，投入到一场胜负未卜的滔天豪赌之中？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当年郡邸狱中那个躺在草蓆上、气息微弱却依旧不哭不闹的婴孩；也浮现出这些年来那个在市井之中顽强成长、谦卑有礼、见了自己总会恭敬地喊一声“丙公”的少年。

一丝不忍，一丝怜悯，以及一种“天命如此”的宿命感，瞬间占据了他的內心。

他深吸一口气，离席对著霍光俯身下拜，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

“有。”

“皇曾孙刘病已，如今尚在人世。”

“臣，愿以闔家性命担保：此子仁厚慈孝，谦恭好学，熟知民间疾苦。

若……若能承继大统，实乃我大汉之福，天下苍生之福！”

说完，他便將头深深地埋在了冰冷的地面上，再不抬头。

霍光、张安世、田延年三人看著伏地不起的丙吉，眼中同时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光芒。

有了丙吉这位“歷史见证人”的背书，他们废立之举的最后一块、也是最重要的一块拼图，终於完成了。

霍光亲自將丙吉扶起，紧紧握著他的手，沉声道：“有丙君此言，老夫心安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