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墙巍峨,暮色四合。

张承道与张逸父子二人,並肩行走在空旷寂寥的宫道之上。

夕阳熔金,將两道頎长的身影投映在朱红的宫墙上,拉得老长。

这是他们踏入神京后,第一次父子谈心。

身后,邓志宇带著一队亲兵,默契地保持著十余步的距离,如同沉默的影子。

张承道一只大手揽著儿子的肩膀,豪迈地环视著这座象徵天下至尊的宫闕,眼中闪烁著难以抑制的兴奋与自豪。

“哈哈!俺老张真的要当皇帝咧!恁大的紫禁城,以后就是咱老张家的咧!”

“俺以前做梦都不敢想有这一天,就梦到过家里有一百多亩田,咱家成了土財主!”

他用力拍了拍儿子的肩头,声音洪亮,带著浓重的陕北方音,在寂静的宫墙间迴荡。

张逸与父亲並肩,被他的情绪感染,嘴角也噙著一丝笑意。

他微微眯起眼睛,望向西边的天际。

那里,一轮巨大的落日正沉沉坠向宫闕之外,將漫天云霞烧得赤红,又似泼洒的鲜血,壮丽得令人心悸。

这泼天的赤红...仿佛是大晟王朝最后燃烧的余烬...又似为新朝铺就的红毯...

“太阳落下来了。”

张逸的声音很轻,带著一丝穿越者洞悉歷史轮迴的复杂感触,感嘆一个时代的落幕。

“是咧,日头落咧。”张承道顺著儿子的目光望去,那赤红的景象映在他粗獷的脸上,他显得很平静坦然,带著一种来自黄土地的朴素智慧,“明个儿,它自个儿不就又生起来咧?老天爷定下的规矩么,有啥稀奇?”

他奇怪地扭回头看向儿子,大手在儿子背上又拍了一下,“你这娃,今儿个咋尽说些酸文假醋的话?”

“今天咱们坐紫禁城,明天別人坐不也是很正常。”张逸收回目光,看向父亲,嘴角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张承道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又在儿子背上不轻不重地擂了一拳:

“你这娃!咋恁扫兴?老子高兴高兴还不行咧?”

话虽带著嗔怪,眼底却並无真恼。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沉稳了些:“这些年,你天天给俺念叨那些史书典故,那些兴衰更替的大道理。”

“俺虽然写不出你那些锦绣文章,可这心里头,也明白那个理儿。”

他再次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带著一股子混不吝的豁达劲儿:

“这天下,咱老张家能坐多久就坐多久。俺可没痴心妄想坐个万万年!”

“老话咋说的?儿孙自有儿孙福...”

“只要別比这大晟朝还短命就成,要是真有那一天...”他咧嘴一笑,呲著那颗缺了颗门牙的嘴,“那也是他们自个儿没本事,守不住这花花江山!俺在地下,顶多蹦起来捶他们两下,骂句没出息的鱉孙!”

“你不生气?”张逸打趣的问道。

“生气?嘿!”张承道嗤笑一声,用力一摆手,“跟那群扶不上墙的烂泥置气?老子才不干那蠢事!”

说著,这位征战十几年,在尸山血海中杀伐果断的闯王,眼神却在这一刻突然飘远。

张承道朝向西边,夕阳的红光落在他沧桑的脸上,眼眶突然微红。

一股浓烈的思念如同潮水,淹没了方才的豪情,清晰地照见他微微泛红的眼眶,一层薄薄的水光在其中闪动。

“这天下...咱爷俩是打下来咧...”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

“可...你爷奶...还有你娘...你大伯...小姑...还有那些没熬过的兄弟姊妹...他们...他们都看不见咧...也享不著这好日子咧...”

说著这位即將当皇帝的男人,声音居然有些哽咽,他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此刻竟微微颤抖起来。

“要是...要是你娘还在就好咧...”

张承道低低地嘆息一声,那嘆息里充满了刻骨的痛恨和无尽的遗憾。

“都是大晟朝廷那些狗官!那些刮地皮的蠹虫!还有那些土財主!生生逼得...逼得咱家和乡亲们都没了活路!”

浓烈的恨意瞬间衝散了哀伤。

“今个儿,俺其实真想...真想一刀一个,把那些大头巾,还有那狗皇帝都砍了!给咱家,给那些饿死的乡亲们报仇雪恨!”

张承道咬著牙,腮帮的肌肉绷紧,眼中凶光毕露,胸膛剧烈起伏...

但隨即又像是泄了气的皮球,摇了摇头,嘆息一声:“唉...可想想...俺都是要当皇帝的人咧,不能...不能这么小气,就算咧...”

他努力想说服自己表现出一代开国之君的胸襟,但那不甘和恨意依旧清晰可辨。

“结果,这沟槽的怂包玩意儿!”提到周检,张承道的怒火又腾地上来了,唾沫星子都喷了出来,“自己倒先吊死咧!还留个啥球遗书?给谁看?把自己的过错推得一乾二净!他娘的!”

他狠狠啐了一口。

“老子真想把他拖出来,抽上几十鞭子!让他到了阴曹地府也记著这羞耻!”

张逸没有搭话,只是默默的听著,时不时轻轻拍一下自己便宜老爹的背。

这位即將登临九五之尊的帝王,像个疲倦的父亲,对著自己的儿子絮絮叨叨。

將心底最深处的豪情、遗憾、悲伤、愤怒,毫无保留地倾泻出来。

父子俩的背影在宫墙上投下长长的影子,隨著他们移动,时而重叠,时而分开,在夕阳下拉扯著...

身后的侍卫们屏息凝神,不敢靠近分毫,默默守护著这份难得的父子时光。

不知走了多久,说了多久,直到那轮燃烧的落日终於完全隱没在西山之后。

暮色笼罩了整座紫禁城,宫灯次第亮起,在青石板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张承道停下脚步,深深吸了一口带著秋夜寒意的空气,仿佛也从那深沉的回忆中挣脱出来,神色一正:

“儿啊,那些...那些大头巾,你想咋个弄法?”

张逸也收敛了思绪,眼神恢復清明锐利:“不能都杀了,影响太坏,也寒了天下读书人的心。”

“先把他们关在內阁值房吧,派人看守,饮食供给不缺。暂时不能放他出去。”

他顿了顿,继续道:“等神京和周边彻底安稳,榆关方向尘埃落定。就让人仔细查查这些人的老底。”

“把那些贪得无厌、手上沾著血债的,挑几个典型,砍了!既平民愤,也立新朝威仪。”

张逸对这些旧官僚,也没什么好印象。

“其余的...”他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掌控力,“挑几个名声还行的,愿意投效新朝,给些虚衔,让他们去修前朝史书,发挥点余热。若其中真有才干,也真心愿意任事的...”

他目光微凝,最后微微頷首,“就放到陕西、河南那些遭灾最重的州县去当个佐贰官,让他们亲身去那焦土之上看看,去治事!去体会何为民生多艰!能用,且能做出实绩並造福一方的,咱们也不吝提拔重用。”

“若是只会空谈、尸位素餐,或者趁机作恶的...”他眼中寒光一闪,语气幽幽:“抓住他们的错处,该罢的罢,该流的流,该杀的,也绝不手软!”

“中!就按你说的办!”张承道用力点头,对这个处理方案非常满意,“咱大顺是要坐江山的,不是土匪砸窑子,光图一时痛快!该有的体面要有!该立的规矩更要立住!”

“胡先生他们,要不要也赶紧召来神京?”张承道又问。

胡先生名叫胡德庆,如今大顺的文官领袖,最早投靠他们父子的落魄举子,如今已是类似首辅的角色,在后方统筹调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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