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逸略一思索,缓缓摇头:“爹,胡先生还是继续留在沧州大营。还有李邦国李先生,也让他留在金陵坐镇。”
“江南、湖广的漕粮,正通过大运河昼夜不息地北上。”
“沧州是北运枢纽,金陵是南粮的总匯之地。这几十万石至上百万石的粮草调度,千头万绪,关乎北方各省的民生和前线几十万大军的肚皮,非胡、李二位先生这等干才坐镇梳理不可。”
“有他们在后方运筹帷幄,咱爷俩在神京才能安心。”
他顿了顿,补充道:“况且,神京眼下只是初步安定,榆关未下,韃虏在关外虎视眈眈,局势隨时可能生变。”
“稳妥起见,等榆关彻底掌控在我们手中,关內局势彻底明朗,再请二位先生和诸多元勛元老,一同入京,共享这开国盛事不迟。”
“还是你小子想得周全!稳当!”张承道眼中满是讚许,对这个老成持重的安排深以为然,连连点头。
张逸忽然想起一事:“对了,爹,那个北静郡王水溶,和他手底下那一万多千京营残兵,怎么处置的?”
水溶作为投降的勛贵代表,其处置具有风向標意义。
张承道摸著下巴想了想:“哦,那个小白脸王爷啊?俺让他带著他手下那些老弱病残,暂时移营到南苑旧营待著了。”
“他要是识相,安分守己,等安稳了,就让他安享富贵算了,也算给那些勛贵留点体面,显显咱新朝的胸襟。”
“至於那些残兵...”他语气缓和下来,带著同情,“都是顺天府周边的苦哈哈,当兵吃粮混口饭而已,没啥大罪过。”
“俺已经派人登记造册,之后发给路费和口粮,就地遣散,让他们各自回家去!等咱们的均田令推行到地方,他们也能分到地,以后让他们好好种地过日子吧。”
“如此甚好。”张逸点头,对此並无异议。
张承道搓了搓手,脸上又露出那种孩子般的兴奋和期待,搂紧张逸的肩膀:“那...俺啥时候能登基当皇帝咧?”
他眼中闪著光,像个终於要得到心爱玩具的大孩子。
张逸被他逗笑了,打趣道:“您想快些?明天我就能让人搭个祭坛,您去告祭天地,就算登基了!”
“去去去!少拿你老子开涮!”张承道笑骂著推了他一把,隨即正色道,“那不成!太草率咧!像什么样子!”
“跟著咱爷俩从陕西老家,一路刀山火海拼杀出来的老兄弟们,像你舅舅、你表哥、老徐头、二狗子他们...还有胡先生、李先生这些运筹帷幄的文臣栋樑,都还没到齐咧!”
“咱爷俩能有今天,在这皇宫里说话,离不开这些老兄弟拼命!”
“登基大典,那是开国的头等大事,必须等他们都来了!”
“让他们也穿上蟒袍玉带,风风光光地站在最前头!”
“让全天下人都看看,跟著咱老张家打天下的功臣,是啥待遇!”
“这是咱爷俩欠他们的风光!”
张逸看著父亲眼中真挚的情义,这便宜老子,杀伐决断时如怒目金刚,念起旧情来又如赤子般真挚,倒是和朱元璋和刘邦早期有些相似。
他笑著点头:“好!那就等榆关那边尘埃落定,关內无忧,诸位叔伯兄弟齐聚神京之时,便是爹您荣登大宝之日!”
此时,天色已彻底暗了下来,深蓝色的天幕上,点点繁星如同碎钻般开始闪烁。
“天都黑透咧!”
张承道抬头望了望星河初现的夜空,大手一挥。
“走,吃饭去!宫里御膳房整治的席面,咱爷俩也尝尝鲜!”
“吃完你就去慈庆宫歇著!那是东宫,太子爷住的地界儿!”
“俺早就吩咐下去了,太监宫女们里外收拾得乾乾净净,保管你住得舒坦!”
慈庆宫位於紫禁城庄严的东路,与文华殿等建筑共同构成规整宏大的东宫建筑群,重檐廡殿顶,丹陛雕龙,规制仅次於皇帝所居的乾清宫,象徵著储君之位。
张逸闻言,立刻后退一步,拂了拂本不存在的衣袖,装模作样地躬身作揖,拖长了调子,带著几分戏謔:
“谢陛下,陛下圣明!”
“滚球蛋!少跟你老子玩这套虚头巴脑的!听著就牙酸!”
张承道被他逗得哈哈大笑,一把搂过儿子的脖子,半拖半拽地带著他朝用膳的偏殿走去,粗豪的笑声在渐起的夜色中格外响亮。
.....
夜色深沉,宫灯在廊下投下昏黄的光晕。
张逸在偏殿陪著父亲用过一顿虽不奢华却也算精致的御膳后,在一队侍卫的簇拥下,踏著青石板路,朝著灯火通明的慈庆宫走去。
刚走到宫门前宽阔的广场,一名等候多时的亲兵便快步上前,单膝跪地稟报:
“稟都督!贾把总已將林姑娘从荣国府安然接出,在宫外等了已有两个时辰。现在请示都督,那林姑娘...该如何安置?”
张逸脚步一顿。
林黛玉!
他抬手揉了揉突突直跳的眉心,千头万绪的军政大事如同潮水般涌过脑海,竟將这位自贾府带出来的“絳珠仙草”忘在了九霄云外!
“安置...”张逸低声重复了一遍,感到一阵切实的头疼。
他还真没个现成且妥帖的地方安置这位体弱多病的林妹妹。
送回贾府?显然不行。
林如海特意恳请自己將女儿接出,用意再明显不过...
既是要在贾家这艘將沉之船彻底倾覆前,为女儿寻一安稳之地,免受牵连。
亦是为贾家留一条后路...
那位林姑父,看得比谁都远。
他知道,自己之后,肯定会卖他个面子的。
立刻派人送回南边?
也不现实。
南下的粮船昨日刚走,下一批运送粮草的草船,最快也要三五日才能抵达通州。
让林黛玉走陆路?
那可能有些太顛簸了,林黛玉那病懨懨的身子,怕是承受不住。
“算了,”张逸略一沉吟,做出了决定,“將她接入东宫...嗯,就安置在慈庆宫后殿的厢房吧...挑几个稳妥的宫女过去伺候。”
“不可怠慢。”
“告诉林姑娘,暂居於此,待南边船队抵达,再妥善送她与林大人团聚。”
“是!卑职领命!”亲兵应声,迅速起身离去。
张逸望著亲兵消失在宫门外的夜色中,轻轻呼出一口气。
安置在未来的东宫...此举於礼制而言,確实有些微妙,甚至逾矩。
但眼下,这偌大的神京城,自己似乎也找到合適的地方暂时安置,也就这刚收拾出来的慈庆宫可以...
好吧,都是鬼话!
无耻的藉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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