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有何难?待你南下与林先生团聚,让他送你去扬州学校便是。”

“那里的风气,应比神京更为开化些。”

“我北上之前,扬州的盐商、丝商们已在积极筹措资金,想要仿照四川成例,筹建女校了。”

“你去了,正当其时...”他言语间带著鼓励,“正好...啊...”他又打了个哈欠,“可以上学...”

他顿了顿,浓重的倦意再次袭来,声音变得更加低沉模糊,仿佛梦囈:

“至於大顺是怎样的...你眼前的神京,正在发生的变化,便是大顺。”

“而大顺...又何止是神京...”

他的话语渐次变小,变得很细微,最后一个字几乎含在喉咙里,消散於无形。

他又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泪都因太困而流了出来,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更深地陷进椅子里。

林黛玉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脸上。

此刻的张逸,敛去了方才谈论理想时的精神头。

强烈的睏倦让他眉宇间笼罩著一层罕见的脆弱与...暮气?

就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光芒虽在,却已摇曳不定...

她心中微微一动,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悄然滋生。

是惊讶於这位胸怀天下的男人,也会露出如此凡人的疲態?

还是...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怜惜?

她鬼使神差地,將声音放得比平时更加轻柔,仿佛怕惊扰了什么,轻声问道:

“殿下...一定很累吧?”

“我看您眼里的血丝...您要料理著天下万千事务...想必,有许许多多的事,都很难,也很不容易吧?”

这个问题问得突然,带著一种不合时宜的关切。

张逸闭著眼,似乎连睁开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几乎是靠在椅背上,头颅微微后仰,喉结滚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嘆息。

“难...很难...”他的声音飘忽且及其微弱,“从陕北那片赤地千里,到饿殍遍野的黄河边上,一步一步...走到这紫禁城...我们走了...整整十四年...”

十四年!

这个数字让林黛玉心头一震。

她下意识地默算了一下,轻声道:“十四年...那时,黛玉方才...蹣跚学语不久...”

她试图想像那是怎样一段漫长而绝望的岁月,金戈铁马,篳路蓝缕,却发现自己贫乏的闺阁经歷根本无法勾勒其万分之一的艰辛。

她看著他疲惫的睡顏,忍不住又轻声问了一句,仿佛只是想確认眼前这个人的真实存在:“殿下...您今年...”

话未问完,回应她的,却是一阵极其均匀悠长的呼吸声。

张逸竟就保持著那个极不舒服的姿势,在椅子上彻底睡著了。

“...”

林黛玉一时怔住,与身旁的紫娟面面相覷。

主僕二人都有些无措,不知是该立刻退下,还是该做些什么。

幸好宫女柳儿是个极有眼色的,早已悄无声息地取来一张厚实柔软的绒毯。

她对著黛玉和紫娟微微摇头示意无妨,然后动作极其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將毯子展开,妥帖地盖在了张逸的身上。

殿內一时寂静无声,只有张逸那沉沉的呼吸声。

林黛玉站在原地,没有立刻离开。

她静静地看了片刻那张陷入沉睡,褪去所有锋芒,只剩下疲惫的年轻脸庞。

目光复杂,也將將这一刻的印象深深记住。

最终,她对著柳儿微微頷首示意,然后才带著紫娟,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退出了这间寧静的殿宇。

殿外,秋日下午的阳光正好,暖洋洋地洒落在台阶上,也照在刚刚走出的黛玉身上。

她微微眯起眼,適应著明亮的光线,沐浴在温暖的阳光下,只觉得周身暖意洋洋。

脚步好像也轻快了许多,连日来的阴鬱似乎被驱散了不少。

身上竟难得地焕发出几分那个年纪的少女本该有的,以前却在荣国府被深深压抑的活力。

午后的阳光將她的身影拉得很长,她一边走,一边不自觉地回味著方才与那位年轻世子的对话,心中波澜起伏。

她虽自幼熟读诗书,听过无数明君贤臣的传奇。

却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竟能亲眼得见这样一位人物。

年纪轻轻便已执掌那么大的权柄,更难得的是胸中竟藏著如此锦绣文章与经世济民的宏愿。

虽未尝得见史书中所载的唐太宗是何等英主风范。

但她暗自思忖,他的胸襟韜略,那份欲教化万民的气魄,恐怕比起贞观天子也未必逊色了多少。

“这莫非就是戏文里才该有的角儿,活生生走到了眼前?”

她不禁在心中暗道,只觉得这一切恍若梦中。

他並非空谈理想,而是真真切切地在將其付诸实践。

这一切,对她这个自幼被困於深闺高墙之內,只能从诗词和他人口言,窥探外面世界的少女来说,是无法想像的崭新天地。

无数充满期许的图景在她脑海中交织、绽放...

自己是否也能像他所说的那样,真正地读书明理。

不再仅仅局限於诗词小道?

是否也能成为一个学识渊博、能著书立说的才女...

写出那般的锦绣文章,探討那些真正关乎国计民生的大学问?

甚至...是否將来有一天,也能略尽绵薄之力...

与他...与许许多多....志同道合之人一起。

为后世的百姓,为天下苍生,摸索、开闢出一条通往清平盛世的道路?

这个念头如此大胆,如此“离经叛道”。

让她的心尖都微微颤了起来,却又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的吸引力。

她心中那颗先前被种下的名为“好奇”的种子,正悄然破土,发出嫩芽。

回到暂居的厢房,黛玉的目光落在案头那三本书册上。

她再次將它们拿起,捧在手中,只觉得有种沉甸甸的分量。

林黛玉敛裙端坐於窗下,深吸一口气,开始呕心沥血地研读起来。

字字句句,细细揣摩。

此时的她,对他心中充盈的是一种纯粹的崇拜与敬佩。

是对其学识、见地与抱负的折服,並非掺杂了男女之私的朦朧情愫。

这是一种纯粹的精神上的吸引,是一个孤独的灵魂对另一个璀璨灵魂的共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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