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逸与吴为华並肩走在紫禁城空旷的御道上,夜色已深,宫灯在寒风中摇曳,將两人身影投映於冰冷的地上,拉出两道修长而孤寂的影子。
此时约莫亥时初刻,大约晚上九点出头,在古时已算深夜。
大顺如今几乎统治了,除两广、福建、辽东以外的所有省份。
政务自然很多,处理完前面的事儿后,三人在宫里吃完饭后,又议了近两个时辰其他政务。
为表示对这位肱股重臣的敬意,张逸自然要亲自送送吴为华。
毕竟,他也是铁打世子支持者。
张逸这些年想要推行的政策,他都在竭尽所能支持。
学术上,他也有自己思想著作,与张逸的一些思想理论互补,其中也有几篇文章被选入了,最新版的教材之中。
两人之间存在著超乎寻常君臣的情谊,亦师亦友,更是思想合拍的忘年之交。
恰如当年,吴为华与那位离经叛道的思想家林卓吾一样。
而这类体现礼贤下士的工作,也是张逸他老子不会做的事儿,自然也得让张逸来做。
张承道哪怕现在,依旧不会和这些文人打交道,只是脾气收敛很多了,不会动輒对文人打骂了。
但如果他和下午那样气急败坏了,还是会忍不住爆粗口。
这也和张逸这个儿子的存在有一定关係。
张逸纵容了他不去適应和文人打交道。
既然自己儿子喜欢和这些大头巾,玩那一套“贤君名臣”的把戏,索性就让儿子玩,自己也乐得清静。
一阵凛冽的秋风轻轻拂过,带著小冰河期特有的寒意。
张逸年轻体健,尚且不惧,吴为华却已年迈,花白的鬍鬚隨风飘乱,忍不住以袖掩口,剧烈地咳嗽起来,瘦削的肩膀隨之颤抖。
“咳咳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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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张逸关切地侧身,“风大了,我让人速取一件厚斗篷来?”
“人老啦,不中用嘍,一点风也经不住了。”吴为华摆摆手,笑容温和却带著疲惫,“不必麻烦殿下了,臣再说几句话,便该回去了。”
张逸知他性情,不再强求,只是將步伐放得更缓。
吴为华忽然在御道中央停下脚步,回身望向那在沉沉夜色与璀璨灯火映照下更显巍峨肃穆的奉天殿,深邃的眼中,充满了复杂的追忆与感慨。
“殿下啊,人生数十寒暑,真如白驹过隙,恍然若梦。”
张逸也驻足停下,顺著他的目光望向奉天殿。
“先生,是想起以前了?”张逸颇有兴趣的探询。
“嗯。”
吴为华微微点头,然后转向张逸,枯瘦的脸上浮现出缅怀之色:
“第一次踏入这紫禁城,是二十四岁那年,春闈得中,来此参加殿试。”
“记得那日天未亮便在午门外候著,心中既是敬畏又是澎湃,只觉得前程万里,皆在脚下。”
他顿了顿,沙哑的声音中透著沧桑:“而后,在这宦海沉浮二十多载,蹉跎岁月,直至被罢官还乡...至今。”
“算来,已有十五年未曾踏入这紫禁城了。”
“呵呵...”他轻笑一声,笑声中带著沧桑,“如今再度站在这里,却已换了人间。”
“做了大顺臣子。”
“这紫禁城,让臣觉得既熟悉,又陌生。”
“宫闕依旧,却物是人非...”
“此时此刻,心中五味杂陈,竟有些...有些难言的唏嘘与悵惘。”
他声音越发低沉下去,语气中全无意气,全是对年少时的回忆。
“年少时读圣贤书,立志要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追求『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结果...却在大晟朝廷那潭深不见底的浑水里挣扎半生,与同僚倾轧,与党爭纠缠...”
“少年时候的那些意气,不知不觉,竟全都拋散了...”
张逸认真聆听完眼前老人的话,这既是长辈的感慨,亦是一位志同道合者毫无保留的內心独白。
“先生这是...见宫闕巍峨,而生悲秋之思了?”
张逸试图用轻鬆的语气冲淡这沉重的氛围。
“咳咳...哈哈哈,算是吧。”
吴为华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轻微的咳嗽了两声,笑了起来。
“那...先生是现在感觉后悔了?”张逸又问,问得认真。
“还是不后悔。”老人回答得异常乾脆,神色坦然,“党爭非我所愿,但我既身处其中,便如同陷身泥潭,只能与周遭之人相互拉扯,挣扎求存,看谁先力竭倒下,有力气者才能爬出...”
“然后...然后等待下一次的沉沦。”
“我想做些实事,就必须先扳倒阻挠我的人...”
“到最后,往往变成你不让我做事,我也不让你做事,彼此耗著,一起眼睁睁看著大厦日渐倾颓。”
“此前也与殿下论过,並非无人想站出来调和,但那些调停者,往往最先被爭斗双方合力清除。”
“到了那般地步,任谁都已无法抽身,无人能够收手了。”
说到这,吴为华转向张逸,枯瘦的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万幸!天可怜见,让臣在垂暮之年,得遇殿下,得遇大王!”
“那些早已被尘封的年少意气,竟又被拾起,並且...有望变成现实。”
“能再回到这里,辅佐明主,亲手参与开创这一番新气象,臣心中...唯有万千感慨。”
“我这一辈子,坎坷蹉跎,绕一个大圈,仿佛又回到了某种起点...”
“或许,这里也將是我这老头子的终点了...咳咳...咳...”
话还没说完,他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烈咳嗽打断了他,令他弯下腰去。
张逸赶忙上前,轻轻为他抚背,忧心忡忡:“先生,我还是立刻叫人送件暖裘来吧,身体要紧!”
吴为华仍旧是倔强的摇了摇头,喘息稍定,声音愈发沙哑:“无妨,无妨...殿下,让臣最后再说几句。”
说著老人伸出冰冷乾枯的手,用力握住张逸的手。
张逸能够明显感觉到眼前老人的手是冰凉的,立刻用自己温热的手掌紧紧回握,试图將自己手掌的暖意传递过去。
“殿下,您的考试...咳咳...才刚刚开始。”
老人目光灼灼,儘管身体呈现的是衰疲之象,但那双眼睛却依然炯炯有神,充满了期许:
“大顺的考试,也才刚刚开始。”
“未来的路很长,殿下会走的很艰难...”
“咳咳...殿下所谋之事,更是亘古未有之业,必遇重重险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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