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老了,怕是不能陪殿下走太远了...”
“但是,好在殿下还如此年轻,英姿勃发,未来不可限量。”他的的手將张逸的手握的更紧,语气也无比坚定,“只要殿下持守本心,將来之文治武功,必能超越唐太宗,成为千古罕有的圣君明主!”
老人仍旧紧紧盯著他,仿佛看到了那个年轻时理想中的自己。
“哈哈...”张逸闻言不禁失笑摇头,“先生我何德何能,岂敢与太宗皇帝相提並论?”
张逸虽嘴上谦逊,但得到如此推崇,心中其实很是受用的。
用唐太宗来比喻自己,是个男人都会感觉满足。
“殿下过谦了。”
吴为华也笑了,但是眼中仍旧坚定,因为他说的是真心话。
两人继续沿御道缓步前行。
“先生方才所言...”张逸斟酌著词语,小心开口:“可是...已心生退意,欲待天下大定后,便致仕荣养了?”
老人的之间话语,已明显透露出其想要隱退的念头。
张逸自然是有一万分捨不得他走,主要是俩人思想確实合拍,在政务上的处理思路能够想到一块去。
吴为华也確实是能力超群的治世能臣,绝对的首辅之才。
眼下也是他们父子,处理政务上最得力的臂膀。
没了他,父子俩要忙碌很多。
倒不是说,別人不行,而是吴为华让父子俩人放心。
他自投靠父子俩人后,做事是完全没有私心的,这一点超过了许多大顺的文臣了。
而说直白点,大顺的通政司就是司礼监,当然吴为华肯定不是秉笔太监。
父子俩之前就决定了,不能用太监参政。
那为了权利平衡,经过商议,决定通过加强通政司来制衡阁部。
政事堂擬定的詔令,需经通政司覆核。
若通政司认为不妥,可驳回复议,甚至封还詔书。
也就是说,政令需要通过通政司的“披红”才能执行,对於父子俩而言控制通政司便可掌握朝政。
如今大顺中央的格局,政事堂(內阁掌决策、擬詔)、通政司(掌审议、驳正、封驳。)、政务府(各部掌执行)三者构成中央核心机构。
有点类似於唐代的三省,权利较为均衡,则有点像明中期时候的中央关係。
六科的部门职能,在取消了监察之权后,併入了通政司中,六科今后將做为中央机构的润滑剂,对接各部与通政司之间事务。
今后监察之权就全给廉政司(都察院),本身六科的监察权就和都察院重合了。
六科也是党爭的重灾区,官职不大,但是权柄离谱。
因此,廉政司的权柄也增加了,也更利於制衡三个部门。
目前这套体制,最適合父子二人总揽全局,权力分散在各个部门,同时自己也不会太累。
至於这套制度到了后面会不会也慢慢变形?
那就是后世之人的事儿了,任何制度都不能一劳永逸,只有当前最適合的选择。
权利也本来就是此消彼长的,如何去均衡,就看后世君臣的能力,这个是父子俩百年后无法决定的。
就好比,明清的政府结构也是一直在变,权利也一直在重新分配,这是隨著发展逐渐改变的。
还是那句话,相信“后人智慧”。
后人没那个能力整顿朝堂,那就是菜!
丟了江山也別怨祖宗,都给你把江山打下来了,你自己守不住有啥资格埋怨?
而吴为华以平章知政掌通政司,是其能力和道德以及威望上,都能让父子俩放心的,也是协调、维持这套体系运转,最合適的人选。
当然,今后肯定不能出现吴为华这种情况。
那实在太恐怖了。
这是父子俩给吴为华开的特例,也仅此一例。
“干不动了...”吴为华苦涩一笑,无奈也在这笑容之中,“若是再年轻十岁,臣定然厚顏赖著不走,必须亲眼见殿下开创之盛世究竟何等模样。”
“只是这身子骨...自己心里清楚,已是强弩之末。”
“加之从前在大晟,党爭倾轧早已耗尽心神...如今辅佐大王与殿下,创立新朝,眼见步入正轨,心中那点支撑著的心气,忽然也就散了。”
他十分坦诚道:“老臣既已无欲无求,何必再尸位素餐,阻碍贤路?”
“也该给后来者让出位置了。”
“唉...”张逸轻嘆一声,他知道老人的身体如何,只看他那副枯瘦的皮囊,就知道...已是...油尽灯枯之像...
他情知难以强留,心中更是更不忍强留,便道:“我明白先生的心意了。”
“既如此,逸不敢强求。”
“只恳请先生再辛劳一段时日,待开国大典之后,那时再谈安然荣养,可好?”
他神色郑重,继续说道:“我知先生早已经不在乎名利这些,虚妄的东西。”
“但我父子二人,却不能辜负先生,也不会忘记先生的劳苦奠基之功。”
“臣...代家中那些不成器的子孙,叩谢大王、殿下恩德!”
吴为华眼中泛起泪光,声音有些哽咽,他自己是没啥追求了,估计也享受不到那些恩德。
再多的恩德,也是子孙享用了,所以他替那些子孙感谢父子俩人。
他顿了顿,望向漆黑一片的夜空,喃喃道:“想当年,机缘巧合,得遇卓吾公讲学。”
“听其畅言『童心说』,斥偽学,求本心,只恨不能早生数十年,与之纵游天下,穷究学问,畅所欲言...”
“觉得那才真是快意人生!”
“如今,垂垂老矣,得遇明主!”
“又恨不得向天再借数十载,能辅佐殿下这般雄主圣君,亲眼见证这革故鼎新,能走到何等前所未有的高度!”
“可惜,人生便是如此,有那么多的机缘巧合,也有那么多的无可奈何。”
“昨日忧浮生,今朝感白头...”
......
“殿下,留步吧,臣...就此拜別了。”
“先生务必保重身体。”
御道尽头,张逸停下脚步,整理了一下衣冠,面向吴为华,极尽庄重地躬身,长揖及地。
吴为华亦是肃然立定,一丝不苟地整理袍袖,然后以同样郑重的姿態,向张逸深深弯下腰去,还以最高规格的揖礼。
这是两位惺惺相惜的知己之间,最高的致意。
张逸站在原地,目送著马车缓缓驶出厚重的宫门,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方才转身,独自走向深宫。
寒风吹拂起他的衣袖,衣袖隨风飘浮,宫灯昏黄的光芒將他整个人笼罩其中,而他的背影却渐渐的没入前方那一片漆黑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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