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就穷得揭不开锅的家里,还因此又背上了一笔债...
再大些,他更是成了十里八乡人嫌狗厌的泼皮破落户,终日游手好閒,结交些同样不著调的“狐朋狗友”,干些偷鸡摸狗、蹭吃骗喝的腌臢事儿。
地里的活计全靠爹娘、老实巴交的大哥大嫂还有年幼的弟弟妹妹们起早贪黑的苦苦支撑。
他平日里也极少著家,每次回去不是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就是舔著脸找爹娘磨些铜板。
要的时候嘴上还总吹嘘著,要出去办大事。
今后发达了让一家人过好日子...
实际上呢?
不过是拿著那点儿爹娘从牙缝里抠出来的血汗钱,跑去镇上,吆五喝六地跟那些狐朋狗友蹲在街边墙角,沽点最劣质的烧酒,胡乱耍乐一番罢了...
根本就没办过什么正经事。
一直那样浑浑噩噩的混到了二十好几,爹娘和大哥大嫂看在眼里,急在心里,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得让他成个家收心了。
最后他们竟是咬牙跺脚,横下了心,东拼西凑,求遍了亲戚邻里,又欠下不少外债,才勉强给他娶了一房媳妇。
媳妇高兰,也是隔壁县穷苦人家的女儿。
命也苦,原是与別家订过亲的,未过门便守瞭望门寡。
娘家急著用钱周转,而他老张家咬牙给出的彩礼比別家多出那么一点点,这才让她“便宜”了他这么个远近闻名的浑人。
后来,日子过久了,夫妻感情深厚了,媳妇也曾坦言。
当初刚听说爹娘收了张家的彩礼,要把她嫁给这么个有名的泼皮无赖时,她怕得整夜整夜睡不著觉,偷偷抹眼泪,不知道嫁过来后,这日子该怎么煎熬,甚至想过一根绳子吊死算了。
但是没办法,她弟弟高英害了重病,治病太花钱了,他爹娘只能借钱。
如今她们家必须要还人家的债了,拖欠太久了,否则家里最后那几亩薄田也要没了。
所幸,后来他成了家,收了心,对她是实心实意的好,从没动过她一指头,连重话都没说过。
媳妇后来又常说,跟了他,虽然日子依旧清苦,但心里是暖的,知足了。
想到这儿,张承道乾涩的眼眶微微发热。
他又清晰地记起,媳妇过门那天,穿著那身鲜红嫁衣,羞怯又不安地坐在炕沿的模样。
她一双因常年劳作而略显粗糙的小手紧张地绞著衣角,脑袋低垂,紧紧咬著下唇,瘦削的肩膀微微瑟缩著,像是一只惊恐无助的小羔羊。
他掀开盖头后,当时就看直了眼,心里喜欢得紧,只觉得这婆姨比画上的仙女还俊...
后来他见过再多女人,都再没那般怦然心动的感觉了。
对了,那件嫁衣,是大哥不知道偷偷想了什么法子才搞来钱买的布。
大嫂则连续好几晚,在昏暗跳跃的油灯下,熬红了眼睛,熬酸了胳膊,一针一线,紧赶慢赶才在大婚前夜匆匆缝好的。
他记得那件嫁衣,媳妇宝贝得跟什么似的,一直小心翼翼地压在陪嫁来的那个破旧木箱最底下...
可惜,后来还是被上门催税催债的官差,从破箱子里翻出来,连同家里那口破铁锅,一併收走了...
再后来,媳妇显怀了,肚子里有了他们的第一个孩子。
他也好像忽然懂了事,想著不能再这么混下去,得找个正经活路养家餬口。
於是应募去了银川驛,当了个驛卒。
从此风里来雨里去,替官府跑腿送信,传递公文,虽辛苦,时常飢一顿饱一顿,但日子总算有了点盼头,踏实了些。
没多久,媳妇在破窑洞里给他生下了大儿子,取名张俊。
过了两年,又添了大女儿张华。
再两年,张逸也出生了。
最后还得了幼女张丽。
眼看著自己有儿有女了,日子虽然过的苦了些,常常吃了上顿没下顿,几个孩子面黄肌瘦,但他心里却觉著前所未有的透亮,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觉得这日子总算有了奔头。
哪晓得,老天爷从不怜悯苦命人。
朝廷忽然就说没钱了,一道裁驛令下来,他这饭碗说没就没了。
当时...驛站里还有个常和他一起偷閒躲懒,偶尔还一起凑钱喝两盅酒的兄弟,好像叫李自成...也被裁了...
后来听说他欠了钱还不上,被逼得狠了,打死了的债主...只得仓皇逃离家乡,据说跑去投了边军...自此便再无音讯...
想来,早就不知死在哪个旮旯角落了。
反正...他上次回老家的时候,曾特意寻访过那些故旧,问询此人的下落,却无人知晓,就像一滴水蒸发在了黄土里。
说实话,他张老二,就是把脑袋枕在这龙枕上,也从未想过自己真能有坐上龙椅的这一天。
便是梦里笑醒,顶天了也就是梦见自家有了百十亩好田,当上了肚儿圆圆的土財主,能天天吃上白面饃。
如果不是真的被逼得活不下去了,谁又愿意提著脑袋去干这诛九族的杀头买卖?
实在是那些官差衙役和地主老財,太不是是个东西了!
大晟皇帝,更不是个东西!是个眼瞎心盲的昏君!
陕西都成那个样子了,老百姓一点口粮都莫有了,连草根树皮都啃光了,朝廷的税赋却一分不能少!
不交税?
那些官差衙役就跟一群饿狼似的,衝进家里,翻箱倒柜,见什么拿什么,锅碗瓢盆、破被烂袄,什么都不给你留下!
家里实在没有值钱东西可拿了,就把当家的男人捆起来吊著打,抽得皮开肉绽。
紧接著,那挨千刀的地主老財就会瞅准时机上门,假惺惺地“好心”借粮,实际上是驴打滚的高利贷,或者直接逼討旧债。
还不起?那就拿女儿抵债吧!
他第一次动手杀人,就是被这样逼到了绝路上!
为了不让刚满十三岁的大女儿张华被那姓王的恶霸財主拉去抵债!
一怒之下,他血冲脑门,眼睛赤红,抡起劈柴的砍刀就冲了上去,当场砍翻了上门討债的王家奴才。
既已见了血,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吼来了昔日那些一同混跡的泼皮弟兄,十几二十条被逼到绝路的汉子,操起锄头、棍棒、柴刀,红著眼衝进了王家那高墙大院,將王財主一家並那些为虎作倀的家丁,全杀了个乾乾净净。
然后將王家的银钱、粮食尽数分给了周围同样饥寒交迫的乡邻。
之后,为了躲避官府追捕,他带著一帮手上沾了血的弟兄,去投了边军,好歹寻条活路,挣份军餉养家。
谁知道当兵更惨,不止饭照样吃不饱,动輒还要被上官当牲口般打骂凌辱,更没得军餉,甚至比在家时还不如。
他只得和弟兄们又逃回村里。
然后,等待他们的是,更深的绝望...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