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督!”
一名年轻士卒小跑至张逸跟前,他胸膛剧烈起伏,口中呼出的白气在寒夜里凝成团团白雾。
他极力稳住呼吸,挺直腰板,向张逸行了一个乾净利落的军礼,
隨后双手捧起一封盖著猩红火漆的军情急递。
“大都督府...八百里加急军报!”
士卒的声音因方才的奔跑而带著压抑不住的微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晰有力。
张逸眸光一凝,迅速接过那封沉甸甸的急递。
他原本是想会东宫歇著了,不过,看样子是又要忙活起来了。
他抬眼看向士卒,借著廊下灯火,见那年轻的面庞虽被冻得微红,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充满了坚毅。
张逸伸手拍了拍他结实的肩膀,语气温和,充满关切:“辛苦了你了。”
“待会去值房喝碗热薑汤,暖暖身子,歇息一刻再回去执勤。”
“谢都督关怀!为都督效力,为咱大顺,不辛苦!”
士卒受宠若惊,胸脯挺得更高,声音洪亮地回应。
脸上抑制不住地绽开灿烂又略带靦腆的笑容,眼中越发闪烁著激动与无比荣耀的光芒。
这是他第一次给这位世子兼大都督送信,能在他面前露脸,並得到如此体恤的叮嘱,这简直是无上的荣光。
他只觉得浑身热血奔涌,比喝了十碗薑汤还暖。
他再次郑重行礼,这才依命退下,脚步尽力维持著军人的稳健,胸腔內的心潮却早已澎湃难平。
大顺在士卒在待遇上面自然是没得说的,军餉不仅从不拖欠,战死也有一笔高额抚恤。
不但有抚恤,大都督府会评定其功勋,转呈兵事府,再报地方官府,为其家人发放“烈属之家”或“功臣之家”的牌匾,悬於门楣,以示尊荣。
凡是家中掛著这个牌匾的,今后缴税也会得到一定程度的税收减免,相当於变相的持续补贴。
家中如果有小孩能够免费读中学,如果足够聪明,能考上大学,一样能免费读完大学。
如果没有孩子,可以让兄弟的儿子过继过来,继承这个恩泽。
因此,各省的农家子弟都特別愿意当兵,尤其人丁兴旺的家庭,父母极其愿意送孩子来参军。
尤其四川为最,农家子弟为了抢当兵名额可以说抢破了脑袋,因为在四川“为闯王打仗”被视为是光耀门楣的事儿。
所以这些农家子组成的大顺军队,才能有如此强悍的战斗意志。
原因无他,人心是肉长的。
以前家中过的什么日子?
现在家中又过的什么日子?
对比起来又是什么样的?
他们心里都清楚的很。
没有闯王和世子,他们可过不上这样的好日子。
军中又有政教官,对他们进行思想教育。
灌输当兵打仗不是为了私利,而是为了保家卫国,是为了保护百姓,也是为了守护自己家人,更是为了保护自己家的“田產”。
也就是“保家卫国,护民守田!”这八个字为核心指导思想。
偶尔也会给士兵们讲各种大道理,比如张逸的那些著作以及部分的儒家经典。
入川之后,那些新提拔的军官,除了学习军事理论,也必须要学习这些思想理论,还会有专门的理论考试。
如果通过不了,那就別想做军官了。
考试內容並不特別深奥,都是一些浅显的考题,这都不能通过,那就怪不得谁了。
就好比小学初中,你的思想品德考试不及格一样。
在种种政策支撑下,方才铸就了大顺铁的纪律,以及对大顺无可动摇的忠诚!
当然,这一切,都要建立在大顺愿意花银子的基础上。
维持任何一只强军,银子是不能少花的。
哪怕八旗你不让他们抢劫的时候,士气一样会很低落。
张逸撕开火漆,快速的將內容扫完。
而后,他的胸膛微微起伏,深吸了一口寒气,又缓缓吐出,一道长长的白雾在眼前瀰漫开来,模糊了他瞬间变得深沉的眼眸。
沉默仅持续了短短片刻。
他骤然转身,大步流星,径直朝著乾清宫的方向而去。
...
乾清宫內,烛火通明,却驱不散深宫的寂寥。
张承道仰面躺在宽大奢华的龙榻上,辗转反侧,身下锦被无比柔软,他却感觉如同臥於针毡,好似浑身筋骨都不得舒展,彆扭得很。
这已非第一夜如此。
昨日,他也是这般,难以入眠。
不知为何,反正躺在这张象徵著天下至尊的龙榻上,他就是感觉不自在。
既不是因为这床太软,事实上这床比他睡过的任何土炕都要舒適百倍。
也並非因为初登高位的激动亢奋,他那股子兴奋劲早就去了。
他睁著眼,怔怔地望著藻井上那些繁复到令人眼晕的彩画和幽深的横樑。
张承道只感觉心中空落落的。
似乎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压抑感笼罩著他...
这两天,他脑子总忍不住,回忆起以前的事儿,睡著了做梦也总会梦到,那些苦中带涩的记忆。
他张老二,小时候就是个在陕北那黄土坡上,给王財主家放羊的放羊娃,没啥工钱,也就混口剩饭吊著命。
那时他年纪小,贪玩得紧,放羊也不上心,总惦念著跟村里几个半大小子掏鸟窝、撵野兔...
结果有一天,祸事就从天上来了。
他一个没看住...或者说根本就没看,王財主的羊愣是让他搞丟了好几只。
然后...然后他就被王財主家那几个奴才,揪著头髮拖到穀场,用鞭子抽了个半死...放羊的活计自然也搞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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