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待帮內兄弟宽和,又何尝不是他拉拢和制衡帮內眾人的一种手段呢?

曹州私盐帮,人才济济。

亡命之徒,数不胜数。

可是,黄巢却能够拿捏他们,甚至他进京赶考一去就是半年,曹州私盐帮內部都能保证合理的运转不会散架,这就是黄巢的能力!

他也是有决断力的。

只是……

林言啊!

黄巢脑子里,不由得浮现出自己姐姐的样子。

他一直,绝对对姐姐和姐夫亏欠。

因此,才会给林言不同寻常的爱。

可是现在,外甥和亲儿子,要走到你死我活的地步了?

良久,黄巢嘆息一声,问道:“通美,永固。你们说,此事该如何处置?言儿虽然有错,可是……他终究,罪不至死吧?覆儿说他愿意让出冤句县,但是要言儿亲自去接收……他是不是,已经动杀心了?”

虽然黄巢了解的信息有限。

但是,他还是推断出了黄天覆的计划。

毕竟这个儿子,可是黄巢他自己都认证的『过於极端』啊!

眼见都这样了,黄巢还要包庇林言,包庇这个要算计以后除掉他亲儿子的人,葛从周也是心中暗暗一嘆……说真的,在跟了黄天覆这段时间以后,葛从周才知道,这对父子的差別。

黄巢这个盟主,虽然已经起义反唐。

但是,他似乎不知道自己为何而反,或者说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反唐应该做什么,好像就是起义之后拉起队伍,打到哪儿算哪儿。

目標、基本盘、战略计划等等,全部都是没有的!

而且这个时候,亲儿子和外甥都要到你死我活的地步了,他却还在妇人之仁……

反观黄天覆呢?

葛从周沉声道:“盟主,別忘记了现在的少盟主,乃是燎原大將军。他已经拥有了半个曹州,十几万臣民……盟主应该还不知道,燎原军正式编制入伍的士兵,已有近万,若是算上民夫等,早便超过万人了。而且,冤句、考城、定陶等地,百姓皆拥戴燎原大將军。难道盟主,也和表公子一样,还以为少盟主只是个十五岁的男丁,不晓世事吗?”

“想不到,我们连一个济阴城都拿不下来,少盟主却已经……”

孟楷感嘆道:“黄家这是麒麟出世了啊!”

这就是孟楷了。

关键时候,他看似没有任何意见的一句话,却往往能起到不一样的作用。

听到他的话,黄巢哪里还不明白他的意思呢?

林言囂张跋扈,盐帮內部就有许多人討厌他。

可是,黄天覆这个黄巢的亲儿子呢?

他是在近乎『白手起家』的状態下,不到一个月时间,就席捲了曹州一半的城池。

相比之下,林言简直就是一个窝囊废了。

而黄天覆,在孟楷的口里,是『黄家麒麟』。

葛从周看来,则是雄才大略。

根本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黄巢明白了二人的意思,可是……他终究下不了决心,毕竟林言可是他亲姐姐的孩子,也是姐夫林家的独苗了,怎么忍心?

就算是做做样子,他也肯定要袒护一下的。

况且,黄巢也想看看,儿子究竟已经做到什么地步了,这些他的属下又对他有多忠心呢?

於是,黄巢阴沉地问道:“他既然如此厉害,燎原军人数比我们义军都多了,那为何还不来助我攻下济阴呢?別说什么,他还要为我们义军保留后路了……燎原军人数都近万了,我们还要什么后路啊?我也不是不向著自己的儿子,只是觉得言儿罪不至死,就一定要弄死他吗?通美你说这番话,是不是还要说,若言儿不死,他还要带著燎原军打过来啊?他就这么想给別人,留下一个连自己哥哥都杀的印象吗?”

葛从周听了脸色一沉。

他明白,每个人的立场,都是不一样的。

黄天覆是性格使然,所以他必杀林言!

但是,黄巢也性格使然,所以他不准杀林言。

葛从周知道自己继续劝说下去,恐怕黄巢也不会改变主意下定决心的,他只能起身拱手说道:“盟主言重了,少盟主从未说过,要领兵来攻打义军这样的话!相反,他也確实是一心一意,要为义军留一条后路。至於,少盟主为何不选择来围攻济阴……或许,以少盟主的雄才大略,他並非不愿,而是不屑。因为,少盟主不会像义军这样,漫无目的,像个无头苍蝇一样,认为济阴城是曹州治所,最为富足,便一心要破城,拿珠宝钱財!”

“少盟主……”

“请允许属下,称呼他的大名。”

“黄天覆,他才是真正做到了给百姓天补平均的那个人!”

“他也清楚,在这样的世道,容不下任何的『仁慈』。”

“他不杀別人,那別人就要杀了他!”

“也请盟主,宽恕属下狂妄地说一句……”

“黄天覆才是明主、英主!”

“这不仅是属下个人的想法,更是尚二郎、张归霸,以及所有燎原军眾人的想法!”

“至於表公子……哼,不过是一个贪得无厌,贪心永远无法被满足之人罢了!盟主待他如子,可是……他可有待盟主如父呢?”

最后,葛从周留下了李罕之写的那封信,对黄巢拜道:“请盟主明察吧!无论如何,只有少盟主才是您儿子,也是唯一的亲生儿子!若盟主不信此事,大可叫来表公子询问,只问一句,他是不是还要夺走少盟主的冤句县城,便一目了然了!”

旁边的孟楷,顿时皱起了眉头来!

好一个葛从周啊!

他这是……打算用性命相劝了吗?

就他这些话,黄巢只要一个不高兴,那么葛从周至少也要被关押起来受罚。

甚至,黄巢杀他也就杀了!

毕竟,这里可是义军的地盘!

但让孟楷意外的是,黄巢此时却突然露出了笑容来,他缓缓开口安排道:“好一个葛通美!看得出来,你確实已经为我儿所折服,並且忠心於他了。好啊,好,很好!也难怪,张归霸奉命去到了覆儿的身边,便不愿意回来了。永固,你去唤林言前来吧!同时你去和霍存说一声,让他带人,准备隨时控制林言的人手……这番话,我自会询问他,若他密谋败露,却还想要冤句县,確实便不能容他了。”

听到这里,葛从周终於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这才是,他愿意为之卖命的东家啊!

原来刚才东家那一番袒护林言的话,实际上也是暗中对他的试探……

只能说,幸亏这一次来的人,是他葛从周了!

同时葛从周心里,又產生了一股感激黄天覆的想法来,毕竟他是人才,可是知道他是人才並且愿意善用他这个人才的人,是黄天覆啊!

很快,孟楷便安排好了一切,也带著林言来找黄巢了。

林言见葛从周也在,他还以为,是因为他抢了精肉的事情,便当著黄巢的面,指著葛从周的面门怒道:“是不是你,在我舅父面前,说我坏话?”

囂张跋扈的人,就是这样的。

他们,往往很少会去讲道理。

更何况……

这是林言,他不是黄天覆那样的穿越者。

他的认知,也局限於这个时代,局限在了曹州盐帮里面。

他甚至,从小都没有离开过曹州!

所以,他能有什么眼界和认知呢?

“言儿。”

黄巢淡淡开口打断他,问道:“你是不是,派李罕之前往冤句县,向你表弟索要冤句县城了?”

林言还要狡辩,他指著葛从周,对黄巢反问道:“舅父,这是哪里听来的谗言?是不是,又是此人?”

“谗言吗?”

黄巢冷著脸,將李罕之写的『已经拿下』冤句县的信件,丟给了他:“你自己看吧!”

“表弟他同意了?”

林言看完了信,脸上却是大喜,然后对黄巢嬉皮笑脸地说道:“舅父,你看上面写的,表弟都同意將冤句县给我了……舅父,你不会不答应吧?”

望著此时此刻,嘴脸要多难看就有多难看的林言,黄巢是彻底的失望了。

他还以为,这只是在爭一份『家產』吗?

若只是普通的家產,给他倒也给了。

可这是一座县城……

而且,还是黄天覆亲自带人打下来的地盘啊!

“拿下!”

黄巢闷著声音下令道:“不过,先不能杀……通美,你回去告诉覆儿,杀人也是要讲究法子的,不能一味只知道杀人,那样会寒了人心,让人心动盪。所以只能先关押起来,覆儿他什么时候想要审判,再交给他。”

听到黄巢的话,林言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也第一时间就要狡辩、反驳。

但是,他很快,就感觉两眼一黑……

整个人,直接晕了过去!

在林言的身后,葛从周举起了手。

他的手里,是刚刚打晕林言的一把铁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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