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墨下达完那道实际上,已经不能称之为命令的“战报”后,地窖里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他以为会有人喊口號,或者至少会有人骂几句壮胆的粗话。

但没有。

所有人都只是默默地站起身,检查自己的武器。

然后像一群认命的工蚁,沉默地钻进了通往废墟深处的各个洞口。

这让陈墨感到一种比面对炮火更沉重的压力。

这支队伍已经不再需要动员了。

他们被打到了一个临界点,一个生与死的界限变得模糊不清的地步。

“老菸袋”高仓就是这群沉默工蚁中的一只。

虽然在队伍里算不上什么英雄人物,但活得够久。

他总说,活得久,本身就是一种了不起的本事。

他和其他人一样,都领到了一颗沉甸甸的“麻尾手榴弹”。

这玩意是用铸铁翻砂造的,外形粗糙得像地雷,战斗部装的是黑火药掺锯末,爆炸威力看运气,最大的优点是能像下饺子一样批量生產。

拉火索是浸了桐油的麻绳,长得能当裤腰带,据说是因为边区產的导火索燃烧时间不稳定,长了安全。

他还分到了一包用破旧绑腿布包著的生石灰粉。

这玩意儿在近战中比刺刀还好使,是许多老兵油子的私藏宝贝。

至於正经武器,他那支老掉牙的汉阳造,枪管膛线都快磨平了,唯一的刺刀也在上次白刃战里崩断了尖。

他没像別人一样去找工兵锹,而是从一堆焦黑的瓦砾下,准確扒拉出一把锈跡斑斑,但铁头异常厚重的粪叉。

他找了块砖,就著口水,仔细地把锈磨掉,露出黑沉沉的铁质,又在叉尖上反覆刮蹭,让刃口看起来更“利索”些。

“老高叔,你拿这玩意儿干啥?”跟他一组齐二狗看著那把粪叉,脸上满是嫌弃,“这玩意儿能捅死鬼子?”

“你懂个屁。”

高仓正蹲在一堵断墙后面,小心翼翼地往粪叉的尖上抹著什么黑乎乎的东西。

那东西粘稠、恶臭,是从一具腐烂的日军战马尸骸旁刮下来的腐肉与污物混合物。

高仓抹得极其认真,仿佛在给一件宝贝上油。

“这可是好东西。”

高仓头也不抬。

“小鬼子的医术比咱强,受了伤不容易死。可要是让这玩意进了伤口,烂起来神仙难救。咱们装备不如人,就得在『阴损』上下工夫。”

“我跟你说,二狗子,打仗这事儿,就跟我年轻时候在村里伺候那头配种的老公猪一样。”

高仓一边抹,一边头也不抬地絮叨起来,那语气像是在传授什么祖传秘方。

“那老公猪,脾气大得很,你要是光拿棍子嚇唬它,它能一头把你拱到墙上去。你得懂它的心思。”

“啥心思?”齐二狗被他说得一愣。

“怕脏。”

高仓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你把这刚从茅坑里掏出来的热乎玩意儿,往它鼻子底下一杵,它立马就老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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